《吃面和种菜》
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一些事情,时光流转,这些事会成为生命中的印痕。拿我这个河南人来说,吃面和种菜,不但是我的印痕,甚至可以说是我的宿命。
河南人见得最多的,估计就是麦田和玉米地了吧?从初中时代开始,我就知道河南是农业大省,还美其名曰 “天下粮仓”。但是我一直在忿忿不平:河南的高考考生数量在全国最多,但整个河南却连一所 985 大学都没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河南的孩子背负着 “面朝黄土背朝天” 的宿命。在看过《疯狂动物城》后,我常对女儿们说两句话:整个河南就是一座兔窝镇,河南的孩子就是一群世世代代只能种胡萝卜的兔子。作为父亲,我希望你们将来走出这个兔窝镇。
那段时间,我不但在自己的内心种下了逃离河南的种子,而且还希望这种子在孩子们的心里生根发芽。在那时的我看来,河南人的这个宿命多少有些悲惨。但是,当我真正离开河南了,却发现这个宿命也带来一些有趣的东西,它不但让我拥有了强壮健康的身体,还给我带来了心灵的愉悦。
事情还要从去年说起。去年 12 月 20 日,我离开河南,孤身一人来到了北京怀柔。在怀北镇的郊区,一所名为 NBIC(北京大学国家医学成像科学中心)的科研单位,当一个普通的保安。四十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河南,到外地谋生。
保安是一份很无聊的工作,但有个好处,就是清闲。在这里我可以慢下来,阅读、思考和写字,也让我有时间去关注生活中的某些细节。在这里,吃面和种菜都是很有趣的事情。
先说说我的生活环境。在 NBIC 当保安,是管吃管住的,每天两顿免费的饭,午餐和晚餐。餐食大多时候以盒饭的形式,由人骑电动三轮送来。在今年 4 月 29 日更换餐食提供者之前,晚上偶尔可以吃到面条,但口感非常一般。
之所以会这样,全因做饭的那个厨子。我所在的怀北镇郊区,附近有不少的工地处于施工状态,都是尚未建成的科研单位,所以也就有不少建筑工人,好像有的工地不管饭。在这样情况下,就出现了路边摊。承包我们保安伙食的这个人,听说是距离北京怀柔不远的河北人。他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年龄看上去不大,但给人的感觉就是油腻。他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他骑的电动三轮也总是油乎乎,到处是黑色油垢。听说他一家人都是干这个的 —— 没有门店,就租间大房子,在里面炒菜煮米,然后分装餐盒,再用电动三轮拉到工地附近卖。听说他老婆、他父亲都干这个。
在去年的年前年后,我们二十多个保安的餐食,就是由这个人提供的。年前年后的午餐,基本都是盒饭,主食馒头加米饭,唯一的区别就是年前是儿子送饭来,年后是他的父亲。年前的晚餐,偶尔会出现饺子和面条,但味道实在一般:饺子是最便宜的速冻饺子,而面条是粗面煮着过后,倒在大不锈钢托盘里。每次看到年轻老板端着电煮锅往托盘里倒面,那粗莽的动作总让我想起喂猪时,往食槽里倒猪食。
倒出来的面,在一二月份北京怀柔的寒冷傍晚,在一群饥肠辘辘的人的注视下,在这简陋油腻的露天三轮上冒着热气。谁想吃,谁就用一次性筷子,把面捞到一次性餐碗里,然后再用勺子捞些桶里的番茄鸡蛋汤,这在他们口中好像叫什么 “西红柿打卤面”。每次我吃这西红柿搭配鸡蛋的卤,总感觉有些腥,而且装卤的那个桶,也是脏乎乎的。但是,当我又冷又饿时,似乎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只能和其他同事,和这些建筑工人一样,手捧着一次性餐碗,或站或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可是我一旦吃完,就会皱着眉头迅速把碗丢掉。这面的味道如何?我不妨再说一个细节:当你吃饱之后,连打嗝的气味你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做饭的人不卫生,三轮车太油腻,这些都能忍受,只要你做的饭菜味道差不多,但就这一点,都做不到。
把面做成这样,我是服了。或许,喜欢吃面是河南人刻在 DNA 的习惯,而北京怀柔这个厨子做的面,实在让我倒胃口,于是,在来北京不久,我就开始谋划自己动手煮面了。
去年 12 月 26 日,让家人把小电煮锅寄到北京。小锅本来是给花生(我家的橘猫)煮小鱼饭的,后来改喂猫粮了,这小锅就闲置了,这次正好利用上。
小锅到北京后,我就开始隔三差五煮面吃。刚开始,在拼多多上买的泡面有点多了,吃了一两个月才吃完。吃完泡面后,我开始煮挂面和手擀面来吃。
作为河南人,对于吃面这件事是非常认真的。在北京怀柔的这些日子,我总结出来一件事 —— 在家庭煮面上,可以分为六个层次。第一,干吃泡面;第二,用热水泡面吃;第三,将油炸面煮着吃,除了泡面自带调料,其他什么也不放;第四,油炸面煮着吃,除了放自带调料外,还加入打碎的鸡蛋、香菜(或其他青菜);第五,自配汤料+挂面+鸡蛋+香菜(或其他青菜);第六,自配汤料+手擀面+鸡蛋+香菜(青菜)+调料(香油、油泼辣子)。
手擀面我只吃过两次。因为手擀面属于湿面,很不容易存放,放在冰箱冷藏层的手擀面,两三天就变味了,所以我只能吃挂面。
我详细说一下现在我如何吃面。小锅煮凉水,凉水煮开以后,放入牛骨高汤一勺,兰州拉面汤料一勺,然后下入挂面。挂面煮开后,锅里加入两枚打碎的鸡蛋。出锅时再放一些香菜,出锅后再倒入几滴香油,一匙油泼辣子。如果味道稍淡,就倒一些南德调味料。
还有一些细节:面必须是1. 25MM 的陈克明细圆挂面,香油则一定要我们驻马店产的香油。在我河南老家遍地都是的手工香油作坊,能买到纯正的小磨香油,但在网上却很难买到。实在没有的话,可以网购“正道”牌的香油。油泼辣子,要买 正宗的陕西油泼辣子,香菜和青菜,也都要新鲜的。另外,煮面的时间,和煮好以后放置的时间,也都需要注意,但这东西是没有固定标准的,要以实际经验为主,正所谓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煮面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说说种菜。
之所以要自己动手种菜,是因为这个菜挺特殊,在北京怀柔的 “多多买菜” 上,买不来。这个菜就是俺们河南面食的灵魂菜,荆芥。
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我们总是充满了渴望,更何况这里面还有我对家乡的思念在里面。在煮了一次次的面以后,我更渴望吃到荆芥了。于是,刚过完年,我就开始计划着如何种菜。
在我种菜过程中,豆包给了我很多帮助,它给我提供了信息和建议。在它的帮助下,我这个从没自己亲手种过菜的人,开始对种菜这件事,有了兴趣和信心。
年后的北京,气温偏冷,而荆芥喜热畏寒,所以种菜这件事只能推迟。菜虽然不能种,但可以做一些准备工作。
我所在的 4 号楼,一楼有个大房间,里面堆放了很多杂物,主要是纸箱和泡沫箱。泡沫箱没太大的,基本上都是长宽高 40×35×30 的,我只能用这些箱子。我和保洁大姐们的关系很好,所以很轻松就搞到了两三个箱子。
4 月 2 日拼多多下单,一块五毛钱 买到 5 包荆芥种子,说是大约有 6000 粒种子。4 月 7 日到货,我看发货地是四川宜宾,而种子的包装袋上写的产地是辽宁沈阳。从辽宁到四川,再到北京,将近 5000 公里的路程。或许,这些荆芥种子也从未想过,它们会在这里安家。
4 月 19 日,和物业经理、保安队长打过招呼,4 月 20 日我把荆芥种子终于种下了。忙活了一两个小时,总算搞定,然后我在朋友圈里简单说了两句,“河南人的执着,以及对土地的热爱。我可能是第一个在北大科研基地种荆芥的人。(已得到物业经理、保安队长的同意)。观察天气、取土筛土、混合公园土和砂粒、泡沫箱扎洞、平衡泡沫箱、浇透水、混合荆芥种子和土、手搓下种、覆盖薄土一气呵成。静等出芽。”
今天是 5 月 10 日,距我播种正好是 20 天。这 20 天里,我都是晚上盖泡沫箱盖子(因为担心夜间低温会伤苗),早晨起来后再打开盖子。阳光强烈的日子,就在吃过午饭后,把泡沫箱搬到荫凉的地方,再用小喷壶往泡沫箱里喷一些水。我每天晚饭后散步,也会去看望一下这些小家伙。有一天晚上,我忘记盖盖子了,当时我还有些担心,但到了第二天我走过去一看,荆芥的嫩芽都还好好的呢!这些播在泥土里的种子,一旦长出了芽,就似乎变得安定从容,在它们的身上我看不到焦虑的影子。
我是第一次种菜,没什么经验。在我和母亲的电话闲聊里,母亲告诉了我很多种菜经验,她也经常发微信语音指导我。我来到北京后,我妹妹把母亲的手机从老年机换成了智能手机。母亲是文盲,不认识字,但在妹妹的指导下,年迈的她居然学会了微信语音。所以,这段时间来,她经常用微信给我发语音信息。而她发的微信语音信息,我都是及时回。有时候不想她太过担心,我就直接给她打电话。
因为种菜没经验,所以我种的荆芥种子太密了。小小的泡沫箱子,荆芥嫩芽在里面一株挨着一株,很是茂密,一片生机勃勃。
但荆芥是后期生长很茂盛的植物。为了健康生长,必须给它们留有足够的间隙。今天周日,科研基地上班的人少,正适合干私活儿。我查问豆包后,决定进行第一次间苗。我把两个小泡沫箱搬至门岗阴凉处,用小平剪开始剪苗。
种的时候,因为担心出芽的少,所以多撒了种子,到现在又不得不拼命剪苗,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剪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完成了间苗,站起来时都感觉有些头晕眼花,两腿酸疼。今天的辛苦,或许正是当初的内心太过焦虑所致。
本打算拔下来一些苗,移植到第三个泡沫箱里,但感觉可能会失败,于是作罢。第三个泡沫箱用水浇透,然后又撒上荆芥种子,继续第二轮种植。虽然母亲和豆包都告诉我,“随便种种就够你吃了”, 但在荆芥没收获之前,我总感觉可能不够吃。
这就是截至目前,我吃面和种菜的经历。后续如果还有事情发生,那就再写篇后续。其实,生活里的小事都蕴含着不少道理,只要我们愿意认真思考的话。—— 想要做出一碗好吃的面,想要播种收获,都需要我们以足够的耐心去等待。从某种意义上说,吃面和种菜,都是极具生活气息的延迟满足方式。
关于土地,我还有一些心里话想说。
在我们生命中,有些东西接触久了,自然而然就会产生情感。与之相反的是,对于陌生的东西,我们多少会有些焦虑和恐惧。当我站在中年的人生站台回首,发现自己对于土地的感情就是如此。
年轻时读艾青的诗,我不理解那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同样,我也不明白《乱世佳人》里斯嘉丽的固执和倔强,不知她为何拼了命都想把那片土地要回来。每当我在家乡的路上开车,隔着车窗瞥见两边无边无际的田地,有个念头时常冒出来——再过几年,谁来接替我的父辈们,去侍弄这些土地呢?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现在基本都去城市里了,我们的孩子将来更不可能下地干活儿。河南的土地,将来咋办呢?
我前半生虽未曾离开河南,但也从未和土地亲密接触过。记得20年前我刚结婚,每次陪着妻子回她乡下的娘家,我母亲都会偷偷叮嘱我,“你到了乡下,千万不要下地干活儿啊!”我明白母亲是担心我累着。河南的土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它时刻陪伴着我,但也让我内心偶尔充满了担忧,直到我来到北京怀柔为止。
在怀柔这些日子,工作期间经常拔草,工作之外开始种菜。拔草是领导安排的工作,但我却干得兴致勃勃,而让我内心更为震撼的,是自己种菜时接触、陪伴土地的那些时刻。
一颗小小的种子,撒在泥土里,过些日子就会生根发芽,这在我看来真是个奇迹。当我捧起土,闻到土壤里的气息,更是发自内心地敬畏和欣喜起来。每当我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所变成的嫩芽,我的灵魂似乎也变成了安宁的嫩绿。或许,在荆芥种子看来,从落在土里到芽叶成熟,只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
当我凝视着嫩芽时,经常思绪悠然。当我明白了种植的细节,明白了春种秋收,明白了时光的沉默,我的心似乎一下子和脚下的这片土地连结到了一起。我所思念的故土,终于清晰了起来,那里有我俯首耕耘的身影。那一刻,有个念头浮现在我心里——如果能够回到家乡种地,似乎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呢。
在怀柔闲暇之余,我常常想这样一个事实:自己之前所担心的,“将来河南的土地上会没有农民”这件事,应该算是杞人忧天了。因为从我亲手种菜,从我捧起脚下这把土开始,我就已完全容纳了土地。
或许,每一个河南农民,并不是被迫于宿命的安排,而是他们主动拥抱了宿命,将他们的生命和土地融为一体。我的父辈是这样,当我到了生命的某刻,我自然也会变成那样。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每个河南农民都像是一粒种子,只要被命运挥洒到泥土里,就会顺其自然地耕耘故土,就像种子一样,顺其自然地从泥土里发芽生长。河南人世世代代侍弄土地这件事,必定如《愚公移山》里的那句“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坚定且自信。
以上是我关于土地的一些感想。生活里的小事,往往亦可发现其他道理。或许,我们发现的并不是什么道理,而是和内心的自己和解。悉心品味生活之平淡,我们的心就会获得平静和欢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