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八云〈怪谈·奇谭〉书评（1）》
小泉八云的《怪谈·奇谭》从不是单纯的鬼怪志异故事，他以西方旁观者的细腻视角，将日本民间怪谈与民族文化肌理相融，字里行间藏着独属于日本的物哀美学与处世哲学。品读书中五个短篇，便能透过光怪陆离的鬼神故事，窥见日本文化的深层底色。
一、《无耳芳一》
这个故事本身有较多的日本传统文化因素。
① 通过故事展示日本传统文化里，普遍存在着“人神共存”的社会理念。
② 折射出日本这个民族对于历史的态度。源平之战，平氏战败，年幼天皇随平氏一族葬身海底，而且还弄丢了日本三神器其二。但日本民众对于平氏一族更多的是那种樱花凋落的感怀物哀，而非客观理性去判断其对错。日本人对历史的态度一贯如此，无论是本国历史，还是别国的历史。
③ 故事里因为有和尚，所以整个故事也有了一些禅意。
④ 日本人性格里有乐观的一面，或者说，有很强的包容性，这从跟随芳一的和尚们这里可以看出来。和尚们跟随芳一，来到平氏家族的墓园，看到芳一在大雨里对着墓碑弹奏琵琶，且他身边汇聚了无数闪烁的幽蓝鬼火。和尚们尝试唤住入魔的芳一时，被芳一大声喝斥，这时，和尚们却并没恐惧，而是感到了“好笑”。“好笑”二字，既说明处在平安时代对于神鬼之事，大家是司空见惯的，而且也说明这些和尚处变不惊，性格乐观豁达。任凭妖魔鬼怪，在佛和禅的意境里，一切顺其自然。
二、《鸳鸯》
故事的思想较为简单。只有两点，一是因果的故事阐述，二是日本民族文化里“万物有灵”理念的宣扬。猎杀公鸳鸯，又亲眼看到母鸳鸯惨烈自戕的猎人，最终选择放下武器，遁入空门，这符合日本人对待罪过，与内心和解的态度。这态度是平和、折中，又带有隐晦的。在日本人的思想里，犯错之后即刻翻篇，无论罪孽如何深重，所发生之事，皆已成了历史，成了没有对错是非概念的无足轻重过往。如果说还有，那就是母鸳鸯的自戕行为，有些死忠的武士道精神。
三、《阿贞的故事》
这是一个穿越、转世的故事，但也很有日本风格。和《三言二拍》里的《明悟禅师赶五戒》的三生石故事，以及《月明和尚度柳翠》这两个故事相比，《阿贞的故事》更有现世的感觉，就是“活在当下”的意思，甚至我感觉这个故事自带阴谋论的味道，这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原因。毕竟，日本的传统文化里，有强烈的“不修来世修今生”的理念。
四、《乳母樱》
这个故事里我能看出来四点：
①类似武士道的忠。乳母阿袖去寺庙许愿，最终成真，她以自己的命换小露的命。
②寺庙承载了日本人太多的精神寄托。
③日本人对性的开放、包容。对于性的描写很自然，“这株樱树日渐茁壮，枝繁叶茂，并于翌年二月十六，亦即是阿袖忌日那天，开出了满树烂漫的花朵，且在往后的二百五十四年间，年年岁岁花开不辍，每到二月十六，则必定喧阗盛放，花瓣白中泛着柔嫩的粉红，宛若女子哺乳后微濡湿的乳房。”
④日本人的樱花情结。
五、《计策》
这个故事很有趣。与其说是故事，倒不如说是生活片段描写。斩首仪式是日本的独特文化，而通过这个行为又能窥见日本的很多文化细节。
首先，行刑前的对话就很耐人寻味。通过对话我们看到犯人的思想里是有“轮回”、“转世”的，（虽然也可能是为了生存而说的牵强附会之词）。其次，犯人的语气里有威胁的意味，态度非常强硬。这和很多死刑犯临死前苦苦哀求不同。
其次是，作为行刑者的武士，处理“行刑”这件事的方式，以及如何自圆其说，以沉稳避其锋芒，以平和交谈化解犯人的复仇执念，不动声色地解决由斩首引发的家庭危机，这也是该篇小说里最为精彩的部分。
在某些现实的中国人看来，这武士或许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什么冤魂复仇，但在日本这个国家，还是要以“这世上有鬼，但人类可主动化解与其产生的矛盾”这样的思维，去引导日本人的整体情绪，以保持稳定的社会（文化）秩序。这篇故事，借斩首这件事，向我们展示了日本人处理矛盾纠纷时的态度和方式，且无论人鬼。
五个短篇，从禅鬼、生灵、转世到生死寄情于樱花，再到日本人的为人处世，完整勾勒出小泉八云笔下，日本文化的缤纷底色：物哀、禅寂、活在当下，对生命最温柔的包容，以及日本人的生存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