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波罗神庙上的箴言“νώθι σεαυτόν”(希腊文,可译为:认识你自己)在公元前7世纪问世至今,人类关于“自我”的思考,早已超越了古希腊先哲苏格拉底,西方人由此建立了推崇人性的现代文明。1951年,海德格尔在演讲中引述德国诗人荷尔德林的那句“人,诗意地栖居”,更是将人类的生存环境上升到了哲学层次上的思考,并指明了方向。

        那么,到了二十二世纪的今天,我们距离诗意的生活究竟还有多远?在这个高速运转的科技信息时代,在这个推荐算法横行的短视频时代,在这个地球某处仍战火纷飞的战争时代,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我认为很必要。

        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什么是“诗意的生活”。

        25年前,中国思想界的精英站在千禧年的尾巴上已进行了反思。2000年由贺雄飞主编的《守望灵魂》这本书里,有一篇名为《性与精神生态》的文章,作者鲁枢元在文中写到,“历史上,在人类的物质生活尚且十分匮乏的时代,人类曾高扬起“精神”的旗帜,面对强大的自然,显示出自己无限的威力和魅力,精神的气氛弥漫在整个人类社会,艺术与爱情,还有哲学与宗教,都曾被作为人类的“绝对需要”,精神的生长状态朝气勃勃。而当人类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凭借先进的科学技术在地球上建立起一个“第二自然”的时候,人类的精神反倒遗失在无度的欲望追求与奢靡的物质消费中。人类的精神之光黯淡下来,人类在推动自己的社会发展前行时,赢了一半,也输了一半。

        除了鲁枢元这番充满哲理的话,从高中时代我就对台湾作家三毛的一段话记忆尤深。在《亲爱的三毛》书里,她这样写到,“在这个日渐快速的时代里,我张望着街头,每每看见一张张冷漠麻木、没有表情的面容匆匆行过,我总是警惕自己,不要因为长时间生活在这般的大环境里,不知不觉也变成了那其中的一个。他们使我黯然到不太敢照镜子。

        年轻时,对三毛的这番话抱以警醒的态度,现在人到中年,每每回味这段话我却忍不住失落——因为我似乎已是“冷漠麻木、没有表情的面容”其中一个。昨晚陪女儿看完《浪浪山小妖怪》电影后,有个声音一直在叩问我的内心:我们需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

        我们都想要诗意的生活,这是肯定的。在鲁枢元和三毛的认知中,人的诗意生活,应该是精神世界丰富、圆满的生活。而且在这些文化精英心目中,人的诗意生活似乎还应远离物质而存在。

        每个人对“诗意生活”的理解不同,有的人认为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物质生活也能让自己“Inner peace”(《功夫熊猫》电影里,浣熊大师的口头禅,中文意为内心平静),那也可以理解。但要提醒一下,依赖纯粹的感官享乐以求达到诗意生活,这在我看来无异于饮鸩止渴。

        今天上午读余杰的《“暧昧”的邻居》,看到书里有句话——“与日本人对美的细腻敏锐的感觉相比,近代以来的中国人却丧失了基本的审美能力,由此必然带来想象力与创造力的枯竭。”当时我还有些不服气,“中国人丧失了基本的审美能力”这算什么话?!

        但到了下午,我读《瓦尔登湖》时,读到梭罗用大幅文字描述他在瓦尔登湖独居时,他对身边万物发出的声音的感觉时,我才囧然叹服:170多年前的梭罗,在瓦尔登湖边度过的那段时光,才是真正的诗意生活啊。相比梭罗,住在小县城里绿化面积最好的小区,每天能听到各种鸟鸣却对此无感的我,正是余杰口中“丧失了基本审美能力”的人。

        梭罗不愧是哈佛大学文学系毕业的,他用最美的文字将自己的感受写进了《瓦尔登湖》里。

        “……时间只是我垂钓的溪。我喝溪水;喝水的时候,我看到它那沙底,它多么浅啊,它的汩汩的流水逝去了,可是永恒留了下来。在天空中打鱼,天空的底层里有着石子似的星星。”

        “……我的生活方式至少有这个好处,胜过那些不得不跑到外面去找娱乐、进社交界或上戏院的人,因为我的生活本身便是娱乐,而且它永远新奇。”

        “……车辆已经驰去,一切不安的世界也跟他它远扬了,湖中的鱼不再觉得震动,我格外的孤寂起来了。”

        “……有时,在星期日,我听到钟声:林肯,阿克顿,贝德福或康科德的钟声,在风向适合的时候,很柔微甜美,仿佛是自然的旋律,真值得飘荡入旷野。在适当距离以外的森林上空,它得到了某种震荡的轻微声浪,好像地平线上的松针是大竖琴上的弦给拨弄了一样。一切声响,在最大可能的距程之外听到时,会产生同样的效果,成为宇宙七弦琴弦的微颤,……它的魔力与可爱就在此。它……是一个林中女妖唱出的一些呢语和乐音。”

        “……黄昏中,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些牛叫传入森林,很甜美,旋律也优雅,起先我以为是某些游唱诗人的歌喉,有些个晚上,我听到过他们唱小夜曲,他们也许正漂泊行经山谷;可是听下去,我就欣然地失望了,一拉长,原来是牛的声音,不花钱的音乐。”

        “……在夏天的某一部分日子里,七点半,夜车经过以后,夜鹰要唱半个小时晚祷曲,就站在我门前的树桩上,或站在屋脊梁木上。准确得跟时钟一样,每天晚上,日落以后,一个特定时间的五分钟之内,它们一定开始歌唱。真是机会难得,我摸清了它们的习惯了。有时,我听到四五只,在林中的不同地点唱起来,音调的先后偶然地相差一小节,它们跟我实在靠近,我还听得到每个音后面的咂舌之声,时常还听到一种独特的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苍蝇投入了蜘蛛网,只是那声音较响。有时,一只夜鹰在林中,距离我的周遭只有几英尺,盘旋不已,飞,飞,好像有绳子牵住了它们一样,也许因为我在它们的鸟卵近旁。整夜它们不时地唱,而在黎明前,以及黎明将近时唱得尤其富于乐感。”

        以上都是随手摘录的,像这样的精美文字在《瓦尔登湖》里还有很多。住在瓦尔登湖边简陋小木屋的梭罗,用细腻的文笔写出了生活的诗意,在二十二世纪的我们看来,梭罗所描绘的正是我们向往的诗意生活。

        那么,作为现代人,我们如何才能进行诗意地生活呢?我想大概需要具备以下5点。

        第一点,让生活慢下来,让我们的心静下来。慢指的是外拒琐事缠身,让“眼耳鼻舌身”代表的五感慢下来,静则意味着拒绝内在的焦虑、紧张等负面情绪。断掉无用的社交、戒掉刷手机、电脑的瘾……甚至可以理解为一切让你感官成瘾的社会性行为,都需要把频次放慢下来,要有跳出固定生活圈的勇气。

        第二点,要能产生孤独感,而且还要具备正确面对孤独的能力。波德莱尔在《恶之花》里说到,“谁不能将孤独充满人群,谁就不能在人群中独立存在。”人类的群体行为可能也会产生诗意的感觉,但相对而言,具备了孤独感则是让生活出现诗意的必要前提——因为诗意生活的人本就是人类中极少数的人。很多时候,当一个人感觉自己的生活充满诗意,或者别人感觉他的生活充满诗意时,这个人往往是远离人群的。孤独感的产生,是一个人自我意识觉醒的标志。

        第三点,要有才情,而且才情也分内外。内在的才情指的是具备美好的道德品质,外在的才情则指的是具备文艺才能。保持自身对外界的敏感,擅长写作、绘画、音乐与舞蹈等艺术。因为“诗意的生活”不仅仅针对自我,还针对评价你的人。你认为你过的是诗意生活,而且还想得到别人的认可,那么你就要以某种形式,将你的诗意生活展示出来。

        第四点,要具备思考和感悟的能力。只有具备了思考和感悟的能力,才能提升自己的审美水平。审美水平上来了,那么你所谓的诗意生活,才是真正的诗意生活。有些人会写作,只是一味地模仿;有些人会书法,但靠“丑书”博眼球;有些人会绘画和跳舞,但如同机械的木偶……这些在他自己看来,或许是诗意的生活,但是在外人看来却远不是。

        第五点,还要具有相当的自律。自律,并不是让人诗意地生活的必要前提,但如果你想长久地享有诗意的生活,那么就必须自律。而且,如果你不够自律,那么你甚至连第三点都做不好。

        说了这么多,似乎“人,诗意地栖居”很难做到,但我想再补充一点的是,每个人随时随地都可以进入诗意生活的状态。这是因为,每个人对“诗意生活”标准的理解都不相同。只要不在乎别人的评判,而且你对自己目前的生活满意,那么你的生活就是诗意的生活,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

        最后总结下:一个人若过上了自我感觉良好的生活,那么对于他本人来说,算是诗意的生活。但是,若想得到人类社会的集体认同,那么还是需要一番努力的,因为毕竟“诗意的生活”,是有普世标准的。屎壳郎滚粪球时,它就认为自己过上了诗意的生活,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其实它并不是。

2025.12.4 初稿于遂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