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无意于将保安同事们一个个地写进我的博客日志,但通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我深切感受到这些社会底层人的内心里,每人都有与众不同的灵魂。撇开高尚粗鄙、善良邪恶不说,单是他们流露在外的方式,都令我大感有趣。或许我实在闲着无聊,而且我的相机也不在身边,那么我就以我的眼睛和记忆,将这些人记录下来,再通过文字图片的方式将这个人重现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我始终带有自己的情绪,这情绪也影响了我对这些人的最终判断。无论好坏对错,我暂且写下来,将来或许会有更改,但我只能兼顾眼下和过去。

        在这篇日志写下之前,我先谈一下自己对好人的定义。在现在这个社会环境下,如果说某人是个好人,那多半有些讽刺或者揶揄,因为我们常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没错,这是最好的时代,但或许也是最坏的时代,但在物欲横流的世界,如果我们悉心观察,在我们身边确实有些人让我们心生感慨。虽然有的人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他们的道德良知全凭借自己与生俱来的直觉,但通过他们的言行举止我们能够感受到这世间最简单的纯粹。对于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来说,我们无法用淳朴、善良、纯真这样的词汇去定义他,但他在日常中的行为却令我印象深刻。

        我之所以说老张是个好人,原因却是非常简单,他情绪稳定,而且能够包容他人。

        对老张做出如此判断,是基于我们接触时的一些生活细节。在此之前,我对老张这个人的看法,仅仅是这个人看上去有些呆。那时候,还是一两个月之前,我刚北漂到北京怀柔,到怀北镇郊区的这个北大科研基地干保安。刚住进保安集体宿舍时,我感觉宿舍里每个人都有些拘谨,彼此之间沟通交流很少,后来才知道,这宿舍里的同事们也都是刚入住不久,最长的也才个把月。

        在这样的环境下,老张给我的感觉除了陌生外,就已经开始有些了。我之所以用呆这个字形容他,是因为我发现他总是在观察宿舍里的其他人,当然也包括我。有好几次,我抬头看老张,或者视线从其他地方转移到他身上,我都发现他在凝视着我,而且是那种略显呆板的凝视。

        正常情况下,当你凝视别人(尤其是陌生人)时发现这个人的目光转向你,这时候你会将视线转移到别处,但老张不太一样。我们虽是陌生人,但我发现我看向他时,他凝视我许久的目光却并没收回。刚开始我感觉这样不太自在,说夸张点儿,老张直直望向我的眼神让我有些发毛。所以刚进宿舍不久的我,对老张的印象是这个人有些呆呆的

        后来我改变了看法,这也要从宿舍发生的两件小事说起。

        第一件小事。宿舍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名叫FHW,平日里有些油腔滑调,他在人前喊我老登。后来我查询了下,这个老登多少带些贬义。而且有一次我在活动板房搭的公共洗澡间洗完澡,将洗发液遗忘在洗澡间里了,次日想起后我去寻洗发液,发现200ml的洗发液被用掉了一半,而那段时间里只有FHW去过洗澡间。后来FHW也承认用了我的洗发液,虽然我也知道自己过失在前,但对FHW这小子有些来气。再后来,宿舍同事集体扫雪但FHW睡懒觉,别人喊他他都不起来,事后还狡辩,这时我对FHW就有了一些厌恶。这种情绪在我看到他床下掉落的睡眠耳塞时,终于爆发了,这耳塞是我送给他的。别人送的东西,居然如此不珍惜?当时我对FHW说,这耳塞是你找我要,然后我送你的。你如果不想要了,就直接扔掉,不要掉在床下让我看见。这小子说我就不捡,然后走出去了。

        当时我情绪有些激动,走到FHW的床前,把他床头的一头,向旁边挪了二三十公分,弯腰把手伸进他床底下,把耳塞捞了出来,然后我在宿舍骂骂咧咧,艹!让这货自己挪床去吧!,当时老张在宿舍。

        集合点名前,我在大厅遇见了FHW,我对他说你床下的耳塞我够出来了,我挪了你的床。但是我忘记怎么把你的床复位了。回头你自己挪吧FHW冷着脸说,你不挪,我也不挪。

        可谁知,点名前我返回宿舍拿东西,发现老张在FHW的床前站着,而FHW的床已经被挪回原位了。看着被挪回的床,我的情绪瞬间平复了很多,感觉自己确实有些意气用事了。我没有问,但我知道床肯定是老张挪的。从这件事后我感觉老张这人,心挺好。

        第二件事。我们宿舍有个奇葩叫LB,上一篇日志里我已讲过他。这家伙个人卫生极差,不洗澡不洗脸不洗被单,床上异味很大,宿舍里的同事都很烦他。LB的床靠着一张公共办公桌,这张桌上摆满了他的东西。喝过的饮料瓶子,吃过的方便面袋子,他的臭衣服……反正这桌子以及桌子下面,都被他搞得凌乱不堪,我都是绕着走。

        有一天,保安队长到宿舍,说赶紧收拾收拾宿舍,等会儿有领导会来检查,队长临走时特意喊了LB,让他把桌子收拾干净。LB当时正在睡觉,队长一走,他蒙着头继续睡了。我出去转了一圈(抽了根烟),回到宿舍发现桌子已经收拾整齐了。我看老张站在旁边,就问他是谁弄的。老张用憨厚的声音慢慢地说,这桌子LB没收拾,等会队长过来肯定还要训他,我就把桌子收拾了。

        这两件小事,让我对老张的印象改观了。随着大家在宿舍居住的时间变长,彼此之间也熟络起来,这时我发现老张成了宿舍的沟通专家。他时常和同事们闲聊,把打听到的关于工作、同事的消息,传递给我们,他也会偶尔提醒宿舍的同事,比如打卡啦,洗脚啦,诸如此类生活里的小事。看着他和同事们聊天,我忽然感觉平凡的老张身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我刚进宿舍时,老张时常将目光投向我,而现在却是我时常把目光投向他。

        两件小事之后,我开始留意老张了。我发现他的情绪特别稳定。接触这一两个月来,每时每刻他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但如果你和他聊天,他也会偶尔微笑,这时他的眼睛里就会有光出现。他说话总是慢声细语,可能在别人眼里他没什么性子,但在我看来这就是极好的性格。老张其貌不扬,但你只要稍微凝视他,就会发现他心静如水,总是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有些人穷其一生追求的东西,但在某些人那里,却是早已拥有,比如心灵的安宁平和。

        因为老张的存在,我最近时常思考一些问题,也反思自己。我现在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做事盲目冲动,就像堂吉诃德一样。虽然和我接触过的人,对我都是印象深刻,但我知道内心敏感的自己,是多么渴望获得内心的宁静。

        看似有些木讷的老张,其实也是敏感的人,只不过老张的敏感和我不同。他是个能够将自己融入俗世的人,他的敏感隐藏在平静的心境之内,隐藏在他为别人默默做事的实际行动中。正是这无言的善后付出,让我感觉到了老张的善良。一个内心平和的善良之人,即便他如此平凡,但终归可以算是一个好人吧?

 

 

        附:

        接下来的,是我观察老张的一些细节,和文章无关,只是自己备忘。

        老张每次充完电,都会将床下插板上的电源按钮按起,以关闭电源,然后每次充电时,再将电源按钮按下去。我感觉这种行为,比我还老派。

        我私自给宿舍所有人都起了绰号,老张绰号小夫,因为我发现他的嘴巴往外撅,有点儿类似《哆啦A梦》里的骨川小夫。

        老张是回民。盒饭里的狮子头,他从来不吃,其他和猪肉有关的饭菜他也不吃,他总把这些东西分给别人。

        老张吃盒饭时,吃菜少但吃米多。他特别能吃米,每次都能吃两塑料盒的大米饭。而我能吃菜,但米饭的话,最多只能吃一塑料盒的三分之一。所以吃盒饭时,我经常把米撅给他,他也时常一脸认真地询问我要不要荤菜。

        据老张自己说,他之前开过理发店,好像也去过部队,给当兵的理过发。前些天我用推子把自己的头推成圆寸,最后就是老张帮忙清的边。我已经买好了牙剪平剪,以后打算让老张当我的理发师。对了,前几天我也用推子帮老张清了边。那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给别人理发,当时我心里还挺激动的。

        老张的微信头像。老张的微信头像是他自己,但挺个性。穿着白衬衣,脑袋歪着,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涂着口红,还打着耳钉。虽然眼神挺正常,但我实在无法将身边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和妖娆的微信头像联系起来。我私下给其他同事开玩笑说,老张这头像有点儿像人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