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简报①》

        我想，对于我的邻居做一下简报，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因为我的这些邻居，在漫长的岁月里看似相同，但如果稍加留意，它们在短短数日里的变化，足以让我感到惊奇。

        是的，是它们，一个个普通的大自然植物。在我生命的前四十年，我从未关注过身边的它们。如今我在北京怀柔郊区的科研基地上班，这里人迹罕至，而我工作也比较清闲。这段日子每天8点上班后，拔草到9点。在这一个小时内，算是和我的这些邻居亲密接触了。但即使我用心去观察了，它们每隔一段时间的变化也还是令我印象深刻。

        毕竟，我对于它们的观察，只停留在某个瞬间，而它们对于生长的态度，却是努力于每时每刻。这种沉默的坚守是它们让我的观感得以改变的原因。我用文字和图片记录它们，我感觉这似乎也算是记录自己的生命。

        在《送你一把小黄花》日志里，我曾用“小小的花海”形容了4号楼东侧空调外机附近的那一小片儿中华苦荬菜。现在这片小花海已经荡然无存，听说是被园林工清除掉了。现在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褐色土地，静默于今天阴晦的天空之下。

        在《时间的背后》日志里，我提到了生长在4号楼东侧水泥地上的夏至草。其实我只写了夏至草，这一小块水泥地上还有其它几样小东西在顽强生长，它们分别是：附地菜、葎草、藜（灰菜）。因为水泥地实在太过于贫瘠，附地菜贴地生长着，葎草和藜也只是幼苗。我曾担心它们的生长环境，有网友也在我日志里留言，“独自坚强，看得出来它在这也活的挺难”。但没想到，终止它们生命的不是时间，而是一群建筑工人。昨天中午，这小水泥坑里被热拌沥青混合料填平了。

        我站在施工现场，看着工人们七手八脚地忙活，闻着刺鼻的沥青气味，耳畔有轧路机和铲车的轮番轰鸣。我神情自若地和工人们聊着天，但在内心深处却有些怅然。这种怅然终究还是淹没在喧嚣之中了。夏至草的小白花很好看，但或许在这里，除了我没人会在乎渺小的它们。

        今天早上却也有愉快的发现。4号楼的出口，紧挨着慧云西路。路的两侧都有绿化带。前几天我在出口北侧的绿化带发现了几株天人菊，盛开的大概有两三株。今天却发现一下子绽放了很多株，这一截绿化带简直变成了一个天人菊小花坛。在出口南侧的绿化带里，是一片绿油油的天人菊幼苗，但是却没有一株盛开。

        一边是即将要开败的天人菊，一边是齐刷刷的天人菊幼苗，这很有趣。三十年前我上高中时，曾读过一篇名为《桦树的眼睛》的科幻小说，作者绿杨。读完小说后我心里也就有了这样一个想法：或许每个植物也都是有生命，有意识的。这想法看上去挺幼稚，实际上一点也不成熟。虽然如此，但也给我带来了一些快乐。因为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清晨，在心里默默问候随风摇曳的野草，这在我看来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有时候想想，人世间所谓的快乐，无非都是些自欺欺人的念头罢了。

        所以，对于相隔仅几米，但生长状态迥异的天人菊，与其说是城市绿化工人刻意为之，我更愿意相信是这些天人菊自己的选择。因为一旦这么想的话，这世界就变得有趣起来。

        最后说一说科研基地种的草。从几天前开始，我就发现这些草开始长籽了。这草叫草地早熟禾，也叫肯塔基蓝草，长出草籽的这个过程叫抽穗。这些肯塔基蓝草在抽穗时，草茎就会拔高。北京怀柔在春夏之际是常常有风的。每当风吹过，这些草茎高高的蓝草就随风摆动，动往整齐划一。凝望着这些草，我偶尔会想起家乡的麦田。

        前天早上醒来后，躺在床上刷抖音，看到有主播在麦田里唱歌，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麦穗和北京怀柔的肯塔基蓝草差不多高。我在直播间说了句，“俺们河南的麦子，现在也快熟了吧？”可能主播看到了我的评论，他说“我就是河南鹤壁的呀！”这居然真是河南老家的麦田，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两天，当我站在北方的风中，轻拂着肯尼亚蓝草，也会想起《角斗士》电影里的开始镜头：一只罗马武士的手，轻拂着麦穗往前缓缓移动，哀伤的女声吟唱轻声响起。镜头拉远，罗马将军马克西姆斯出现在画面里，然后是他坚毅冷峻的面部特写：目光随着麻雀飘向远处，然后微微仰起脸，眼睛里有些许神往。麻雀踪迹消失，他自嘲似地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这时乐风忽变：吟唱停止，音乐变得急促起来，并加入了紧密的鼓声。与此同时，马克西姆斯的目光恢复了冷酷，他视线的焦点也回到了近处。这个镜头非常经典，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

        《角斗士》的结局是个悲剧。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我的邻居，这些草木，孤身立于天地之间的小东西，有的甚至没到秋天，生命就凋零了，或许这也是个悲伤的事。我们常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我们也有句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甚至更有梦蝶的庄周。所以，有时我就会想，我们或许都是无法左右命运的草木。有时还会想，生而为人，只不过是我们作为草木的一个幻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