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态度》
——《海上钢琴师》电影观后感
在昨天写完《由妻子的小手术想到的》那篇日志后，我的心情一直处于非常平静的状态，平静到可以耐心看完一部老电影。吃过简单晚饭后，我回到七八人同居的集体宿舍，在墙角处那张属于我的2米×0.9米的小板床上，架起摇摇晃晃的简易电脑桌，摆上笔记本电脑，蜷缩斜靠在被褥旁，拉上床帘戴着耳机看完了这部《海上钢琴师》。
昨天北京怀柔的温度是0到15度，NBIC-4号楼1楼的4111房间，这个由实验室临时改造的宿舍还没供暖，室内温度仅比户外高四五度而已，这让观影结束的我感觉微凉，思绪繁杂但头脑格外清醒。萧瑟寒冷的冬天，是个适合安静思索的季节，或许只有这带着哲思温度的冷冽，才能让我们看清人生。
《海上钢琴师》这部电影，是由意大利导演朱塞佩·托纳多雷执导，1998年上映，改编自亚历山德罗·巴里科的文学剧本。故事以小号手麦克斯的视角展开，讲述弃婴1900在远洋客轮维吉尼亚号上长大，无师自通练就超凡钢琴技艺。他在船上为乘客演奏，与爵士乐高手斗琴，也曾短暂心动，一度打算走下舷梯去往陆地，最终还是选择留在船上，直至邮轮将要被炸毁，他也没有离开。
只看简介无法感受这部电影的魅力，事实是，这部电影的豆瓣评分高达9.3，在豆瓣电影Top榜单排名第13。好的电影总是关于人性的拷问，这部电影和《肖申克的救赎》交相辉映，且为互补，共同成为中国影迷心中的人类电影史经典之作。接下来，我说说这部电影最为难忘的画面、细节。
最让我难忘的画面有5个。第一个，黑人锅炉添煤工丹尼·博德曼收养照料、陪幼小的1900读报识字的情节；第二个，海浪滔天导致大厅里的钢琴颠簸旋转时，1900和麦克斯坐在钢琴前一边随钢琴在屋内旋转，一边极度欢快地弹奏钢琴的场景；第三个是1900和黑人爵士乐钢琴师斗琴的画面；第四个是在录制母盘时，1900一边透过船舷玻璃凝望那女孩，一边随心所欲弹出动人琴声的画面；第五个是他和邮轮上的人道别后，缓步走下船舷梯子，然后站在舷梯的中间，凝望陆地、掷帽，最后转身回到船上的画面。这些都可说是影史上的经典镜头。
而令我印象深刻的细节，一共有三个，就是电影里的三段长独白。我们通过电影对人生进行反思，很大程度上在于这三段文字台词。
第一段，1900向麦克斯描绘新奥尔良的迷雾清晨。
“新奥尔良，三月里，总有那么一个午后，毫无预兆地起雾。乳白色的雾像一道屏障，悬在街灯底下，把一切都隔开，像一把白色的利刃，奇妙极了。楼房不见了楼顶，树木失去枝桠，圣路易斯大教堂看不见尖顶。路上的行人，脖子以上全都消失不见。杰克逊广场上，只剩一个个半截身子的人，跌跌撞撞走来走去，互相打招呼：“你家里人还好吗？”
这时的麦克斯已经将1900视为好友，在听完他这番极富画面感的描述后，他甚至怀疑1900踏上过陆地，去过新奥尔良。
当我们看完电影后，就会知道其实1900并未去过。这段略带隐喻的文字在整部电影里非常关键，是1900在电影里接下来所有行为的注脚。先来看1900这段话所展现的画面感：毫无预兆的雾、隐没于雾的楼房、枝桠、教堂和行人。这本是雾天的寻常情景，但加上“屏障”、“利刃”、“半截身子的人”、“跌跌撞撞”这些词汇，就给人一种在游戏《寂静岭》里的不安之感。通过这样的画面，让我们看到27年来一直活在邮轮上、从未踏上陆地的1900，在对陆地的想象里潜藏着恐惧。这恐惧来自童年时黑人养父对他的影响，也来自27年来对生活环境的依赖心理。天性诙谐富有童心的黑人养父，为了让年幼的1900安静，不乱跑到邮轮的富人区，随口说出的一些话，而这些话却在孩子的内心生根。邮轮和陆地之间永远保持着距离，这也让1900形成了观望心态，他会站在甲板上观望陆地，也会在弹钢琴时观察身边的乘客。27年的海上漂泊生活，让他始终带着冷峻的姿态去审视这身边的一切。
但是，1900的精神世界却也始终是强大的。这种强大混合着他的天分，化为富有画面感的想象力，和高超的琴技。无论是为富人弹奏，还是在脏乱拥挤的下等舱里为穷人弹奏，他都能获得欢愉和精神上的自由。在这里要提一下，乐队成员的宽容让1900有了施展才华的空间。
想象也基于对现实的认知。说1900对新奥尔良的描述是想象，有两点原因：第一，他终年生活在大海上，大海上本就容易起雾；第二，生活在陆地上的人，即使雾天也不可能“跌跌撞撞”走路。什么时候才会如此呢？只有在颠簸的邮轮上。而“不见头颅、半截身子的人”，也折射出 1900 看待世人时，那种隔着距离的旁观与疏离感。
值得一提的是，这虽然是1900的想象，但某些时候却是我们人类内心所见这个世界的真实镜像。沧桑人世波澜诡谲，世人之心如雾难见，在警惕或厌恶这世界的人的眼中，1900所描述的新奥尔良是真实存在的。
第二段长独白，是麦克斯向1900展望他上岸后的生活那段。
“我一直盼着你下船，到陆地上弹琴，娶一个好妻子，生儿育女。这些事情，算不上多么宏大，却值得去试一试。”
“……到时候，你给我介绍孩子的母亲，请我周日来家里吃晚饭。我会带上甜点和一瓶红酒，你会跟我说，不必这么客气。你带我参观你那栋造得像船一样的房子，你的妻子在厨房里烤着火鸡。我们坐在餐桌旁，我夸她厨艺很棒，她会跟我说，你常常提起我。”
“我还打算送你一件骆驼大衣，你穿上它，体面又好看。你会成为大人物，全世界都会为你的音乐疯狂。我们还可以一起组乐队，从头开始。”
在这部电影里，麦克斯意味着世人的视角，但这个人又不同于普通人。他对生活有热情，虽然不理解1900但却是极为欣赏，自始至终把1900当做挚友。麦克斯对1900的这段话，道尽了一个凡人对生活的期待。麦克斯是个热切的入世之人，他希望1900能按照他设想中的美好过完一生。麦克斯对待生活的态度乐观且富有激情，这在凡人之中已实属难得。所以，当1900走到船舷中间又折返到邮轮上，继续过着不上岸的生活时，他也和别人一样不理解1900为何如此。
而就在电影的结尾，1900对麦克斯说的那段长独白，则正是对麦克斯、对我们所有人疑问的答复，这也是他对生命观望后的终极认知，是他对人生抉择的终极回应。
“整座城市，你永远看不到尽头。”
“尽头？拜托，你能告诉我哪里才是城市的尽头吗？ 当年，我站在舷梯上，穿着大衣，感觉很好，我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下船。阻止我的，不是我看见的东西，是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看过那些街道吗？光是街道，就有成千上万条。下了岸，你要怎么选？选哪一条路？选哪一个女人，哪一栋房子，哪一块土地，选择怎么活着、怎么死去？ 那个世界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一想到无穷无尽的选择，难道不会害怕到崩溃吗？ ”
“拿钢琴来说，琴键有始有终，一共 88 个，不多不少。它们是有限的，可你能在上面弹奏出无限的音乐，这是我喜欢的，我应付得来。可舷梯外面，是无穷无尽的琴键，那是上帝的钢琴，凡人根本弹奏不了。 ”
“我出生在这艘船上，世界从我身边经过，这艘船每次只载两千人，所有的梦想，都在船头和船尾之间。我习惯了这样。”
“陆地对我来说，是一艘太大的船，一个太漂亮的女人，一段太长的旅途，一瓶太刺鼻的香水，一首我写不出来的曲子。”
“我不会下船。幸好，我可以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没有人记得我，除了你，麦克斯。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在这里的人，你最好习惯这件事。原谅我，朋友，我不下船。”
这段长独白作为电影的终章，没有给观众留下悬念，而是用热切到让人流泪的话语，向世人宣告了1900的生命姿态。这源自灵魂深处的真诚，让我们每个人为之感动。
这个世界，成为强者需要勇气，但勇敢承认自己的弱败也需要很大的勇气。终其一生自愿禁锢在一艘船上，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懦弱，但能够抗拒欲望和诱惑，激流勇退坦然自若，这何尝不是一种人间清醒？而且，如果还要以性命为代价来维系尊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纯粹？1900， 一个把自己活成极致的人，虽然偏执但却冷静入骨。
在影片里我们能看到1900精神上的成长，其转折点就在他在船舷中间转身的那刻。之前的1900，精神上受到养父话语和海船环境的影响，整个人是裹挟在对陆地的惧怕之中的，但自从他接触了麦克斯，心动于那女孩，以及年岁渐长心智成熟后，站在船舷上观望陆地的那一刻，他开始思考一些麦克斯对生活期待背后的东西，那些东西就是陆地上的人类所背负的枷锁，然后他才毅然把帽子扔出，再跟随着心的方向返回邮轮上。这时候的1900，在精神上是自主而坚强的，在众人眼里看似退缩的1900，实际上却是迈出了精神涅槃的一步，因为他抵挡住了内心关于尘世的所有欲望。
如果《肖申克的救赎》是讲要以多大的勇气和坚持走出困境，那么《海上钢琴师》则延续了这种精神上的探求，讲的是人在能够走出去时，是否应与内心所欲望的东西保持距离，继而通过主动抉择让自己的身心保持自洽。所以说这两部电影虽都和人性相关，但思考的切入点不同，总体上却又一脉相承。
之前我们总以为，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的生活也只是充满了对错，充满了进和退的选择，但是我们似乎忽视了第三个态度，那就是观望。一艘偌大的邮轮，在乘客眼里也只不过是匆匆的聚散之地，他们对庞大陆地的渴望，恰恰暗喻着他们那无穷无尽的欲望。正因世人皆如此，所以从出生就没下过船的1900，在世人眼里成了懦弱困惑的代名词，但世人不知的是，他们缺少的正是长时间守望的勇气和理智。更为难得的是，在保持守望姿态的同时，还能奏响发自灵魂深处的美妙琴音。
我们的生活，总是时刻充斥着选择，而我们也总是自以为是地做着快速抉择，然后被结局困扰。即使不被结局困扰，我们也会徒生出更多的欲望，最终这些或许都会成为我们痛苦人生的根源。我们从不曾在进行某个选择前，远距离地打量世界，冷静想一想其背后隐藏的真相。太多时候，我们对生活保有的热情，换来的却是怨悔和愤恨，而“此恨绵绵不绝期”。
这篇影评说的就是人生的这三种态度，而这些态度，也因别人的评判角度而时刻转换着。有的人看1900是退，而我却觉得1900是在进，这种进退的评判差异也会体现在其他人的身上。
最后的题外话：
这世界本不完美。在很多聪明的入世者眼里，《海上钢琴师》里1900退守邮轮的行为并不可取，且最终和废弃邮轮一起被炸药结束生命的抉择，更是太过偏执。
我今年已经45岁了，能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够远赴山海也能够蜗居异乡，我自认为心境平和，算是一个聪明的入世者。如果我是电影里的1900，我会在踏上陆地后接纳这人间的烟火，哭着笑着走完我的一生，而我这样的人生也会有人艳羡，我自己也认为挺充实的。在我看来，从未踏上陆地的1900，他的人生多少有些遗憾，而且若以“看透生命的黯淡却依然热爱生活的，才是真勇士”的标准来衡量他，1900也确实算不上真正的勇士。
但无可否认的是，电影里的1900，永远是我们这些凡人肉身成圣的向往。不为别的，只因为1900的纯粹，也因为人类对自由的追求，其理想光辉永不磨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