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了一句偈语?》
在怀柔的这段日子里,我经常看云。
北京怀柔山区多,强对流天气频繁,常有澄澈透亮的蓝天,舒卷翻涌的流云。我现在上常白班,早8点到下午4点。上班时较为清闲,所以每当天气异变后,我就常静立于NBIC基地的4号楼前,仰视天空。我前半生四十多年来,未曾有过这般时光。
天上的云,如果一直盯着看,就感觉样子没什么变化,但如果过了片刻再去看,那么它外形的变化足以让我惊奇。有时候我会想,这一点,和我们的人生是如此相像。
高中时,我喜欢读金庸古龙,最喜欢看的武侠小说是《倚天屠龙记》,书里有个情节至今记忆犹新:第二十九章《四女同舟何所望》里,张无忌与赵敏、周芷若、小昭、殷离四女乘船前往灵蛇岛,殷离重伤后昏睡,梦中低声吟唱了一首波斯小曲,曲风诡异,与中土曲调截然不同。这首歌谣仅有两句,“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当时我虽年轻,不谙世事,但也读出了一些人生无常。
这份年少时朦胧的无常之感,在多年后的现实旅途里,被一次次真切印证。
昨天是5月17日,对于某些骑行川藏的人来说,这可能是个特殊的日子。因为“517”和“318”数字相近的话,就变成了“我要去318”。十几年前我就听说,在这一天,从四川成都或雅安启程开始进行川藏之旅的人,很多。
昨天和朋友网络聊天。我给他说,去年这个时候,我正在川藏摩旅的路上。去年的5月17日,对于我来说,是整个摩旅路程中最为艰苦的一天。我当时在朋友圈发的文字很简单,“25.5.17,雅江到巴塘。一路翻越了剪子湾山、熊宗卡、卡子拉山垭口,海拔均在4000米以上。在山间迷雾和大雪中前行,有些艰辛。途中雪地路滑,摔车两次。一路也看到了诸多美景。姊妹湖和毛垭大草原印象深刻。晚上在半山腰露营,此位置绝佳。可俯瞰整个巴塘县,欣赏巴塘日落之美景。”
太多的细节,我没写在朋友圈,写在了《我的川藏摩旅之行(10)》这篇日志里。时隔一年,打开日志回忆去年的5月17日,我依然心潮如水。那天的行路艰难,时至今日依然令我印象深刻。
在川藏路上,无论是早点出发也好,还是晚点出发也好,都有可能中招。25年5月17日这一天,因考虑到当天天气不好,我出发比较早。早上出发时,摩托上就是一层白霜。
出发之后,气温骤降,路面冰雪湿滑,然后就是路面结冰。在这种路况下,摩托车行驶很困难。我以20码不到的速度缓慢前行,骑几百米后就要下来休息。因为双脚、双手被冰冻麻木,可以说是冰凉刺骨。
我带的两副厚手套都被雨雪淋透了。摩托车熄火,我就戴着湿冷的手套,捂着排气筒管子取暖。冰雪交加,艰难前行,我的摩托摔车两次。不过还好,摩托都是以很慢的速度滑倒。车没受太大伤害,但因为携带东西太多,所以我一个人根本扶不起来,还好有人帮忙。
在冰雪中苦行,大概也就2到3个小时。当翻越垭口后,天气开始升温变暖。中午12点多,我抵达世界高城理塘县时,阳光明媚,蓝天白云,气温居然升到二十六七度。我穿的劣质雨衣不透气,导致我身上又略微出汗了。
上午冰雪天气,到了中午又是另一种天气。半天时间,气候变化如此之快。这样的西藏对于我这个初次踏上这片土地的人来说,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望着理塘淡蓝的天空,站在洁净的高原阳光下的我,有一瞬间的眩晕。
时隔一年,我坐在干净整洁的科研楼大厅,望着窗外随风摇曳、且被午后阳光照耀着的法国梧桐树叶,回顾往昔之今日,我正在经历着西藏的多变天气,我心中更是升起无常之感。在感受无常里,我的精神似乎得以重塑。在摩旅结束后的这些日子里,我常想,这或许就是川藏之行于我的终极意义。
而随着年岁的增长,对于已过而立之年的我来说,也似乎越来越有了人生无常的感觉。
昨天读书,被一篇文章惊艳了。《陌生日本的一瞥》这本书里的开篇文章——《我的东洋第一天》,作者小泉八云。1890年,40岁的拉夫卡迪奥·赫恩第一次踏上日本。4年后,他用极大热情写下了这篇文章。他的文字栩栩如生,带着一百三十年后的我神游了一次江户时代末期的日本。写下这篇文章后的第2年,也就是1896年,他定居日本,并从了妻姓,改名为小泉八云。或许,他和众多初次来到日本的西方人一样,先是抱着猎奇心态,用自己的文字天赋将江户时代的东方异国风情做以记录。但小泉八云不但痴迷于东方文化,而且有着深厚的文学修养,以及对历史文明的敏感性。当时的他应该已经觉察到了:在这1894年后,日本的江户式老建筑、民俗、服饰、寺庙、市井风情,这些画面很快就要被西化改造。
对于消失的文明,很多人的态度不同,这就像看夕阳落日一样。有些人只是冷漠扫过;有些人随口赞叹一声;而有的人,不仅在日落时用行动留下珍贵的影像,还在日落后用文字去重现印象中的美景。比起定格的黑白、彩色照片所呈现的死板景色,饱含情绪的文字则更具打动人心的力量。因为对美的向往,对逝去之美的怀旧,永远是我们人类共有的情感。
我们常常伤怀于昨日。因为昨日对于我们来说,有太多留不住的美好。这一点,在地球环境变迁上表现尤为突出。
我也关注地球环境,但直至昨天,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大卫·爱登堡,今年他正好100岁。“他是现代自然纪录片之父,是人类历史上旅行距离最长的人,见过生命最多的人。他的足迹遍布80多个国家,地球上已知的几乎所有的生态环境,他都曾穿行过。从南极刺骨的冰原,到亚马逊密不透风的雨林,从深海的绝对黑暗,到高山林冠的云雾之上,他用双脚、镜头、和那颗永不熄灭的好奇心,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地球的脉络。……他早已超越记录者,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清醒的见证人。2020年,纪录片《地球上的一段生命旅程》上映,片中,他以平静却痛彻心扉的声音说道,在我们一生中,野生动物种群数量减少了一半以上,而人类人口却膨胀到那时的三倍。我们从自然的一部分,变成了自然之外。我们过着舒适的生活,却活在一场自己制造的灾难阴影之下。”
在2021年举办的“COP26气候大会”上,大卫·爱登堡以95岁高龄,向全世界发表了一段为时7分钟的演讲,呼吁人类共同行动起来,阻止地球环境的单一变迁。蔚蓝星球的生态环境恶化,动植物多样化的消失,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场大灾难,是由人类文明负面效应所引发的悲剧。
事实上,每个文明的终结消失,都是一首唱响在后人回忆里的挽歌。每个消逝的文明里都有太多令我们缅怀的美好。大到文明文化,小到生活琐事,我们大多数人关于过往的伤感,均来于此。
站在宇宙的宏观视角来看,纵使是人类几十万年的文明,也不过是白驹过隙,昙花一现。但就在我们短暂的一生,这区区三万天里,我们却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感怀岁月变迁,沧海桑田。我们在伤逝这人世间的种种美好。
就拿我来说,我读书不多,但也经常神往一些人类的文明:哲思绝唱的古雅典、人本浪漫的古希腊、霸业成尘的古罗马、寂隐自然的印第安文明,以及神秘众多的玛雅文化,和物哀静美的日本传统文化。每当我阅读完相关书籍,把目光投向窗外时,总有世事无常之感。
有时候这种感觉来得更为直观一些。昨天读完《我的东洋第一天》,对江户时代的日本心驰神往之际,随手打开抖音搜索“日本直播”,结果我只看到了臭水沟、矮小的现代化平房、满大街的现代服装,以及平常无奇的黄种人。要说还有,那就是抖音主播喋喋不休的带货声。除了陌生的日本字,主播镜头下的日本城市,和中国二三线的城镇没什么区别。换了几个直播间,都是如此,我赶紧把抖音关了。
原来,不光人生无常,世事也无常。我喜欢的那个日本,只存在于梦枕貘和小泉八云的笔下,只存在于宫崎骏和新海诚的电影里,只存在于《火影忍者》和《阴阳师》动漫里,只存在于日本古典文化巅峰时的平安时代、充满和风气息的江户时代,只存在于京都的烂漫樱花树下。
思绪堆积,文章遂成。今天上午,我脑海里忽现几个字:今日我非昨日我,明日身非今日身。
然后我查询豆包,豆包说这句话算是我的原创。在《菩萨璎珞经》里,有“昨身非今身”一说;南怀瑾有“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我。今年的我,更不是去年的我”;梁启超有一句“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明日之我亦非今日之我。”
豆包点评梁启超和我的区别:梁启超只谈“精神的我”。结合他所处的时代,梁属于入世热血革新,主动求变;而我这句,谈“心身”的完整无常。我这句,源自佛教无常观、无我观,是安静内观、接纳自然流变。意思是:身心本就时刻生灭,不必执着过去、焦虑未来,沉静接纳当下。我这句,是有着通透、松弛、向内自省的禅意。
我平时读书少,看佛教的书更少。印象中,高中时曾从亲戚家得到一本书,叫《中国禅宗语录大观》,但我也只是随便翻翻而已。没想到,今天居然悟出这么一句充满禅意的话。
我又咨询豆包,豆包确认这“今日我非昨日我,明日身非今日身”属于偈语,不过只算是半句偈语。偈语本是梵语 “伽陀”,为禅宗凝练本心、言说无常的短句,多以四句成篇。它不求辞藻华丽、死守格律,贵在直白通透,直指人心。历代禅家偈子多是大白话,于烟火日常里悟禅意。
既然不完整,那我就再想想,补充圆满。一开始,我想了句“踏上云巅观海日,始有自由自在心”。后来又想想,改为“胸怀柔情观流云,始有自由自在心”。这句偈语,既是我目前感怀无常的心境写照,也算是纪念这段在北京怀柔的日子。在这段日子里,我确实喜欢上了看云,而我认为自己的性格,确实可以用“温柔”和“自由”来概括。
最后,完整展示我这句偈语:
魏文超·怀柔偈
今日我非昨日我,
明日身非今日身。
胸怀柔情观流云,
始有菩提自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