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1213日,南京大屠杀公祭日。今天的网络新闻很多和公祭日有关,由此可见社会舆论的重视。从今天的天安门降半旗,到南京大屠杀历史事件的回顾直播,再到鸣笛致哀的媒体播报画面,稍微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心生伤痛、义愤填膺,很多直播间都被“勿忘国耻、铭记历史、振兴中华”等词语刷屏。这些是属于普通中国公民的祭奠方式。

        但是,对于南京大屠杀这一人类文明中最黑暗的罪行,除了伤痛愤恨,我更愿意深入分析这一社会事件产生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让北海道善良的农民变成了一群嗜血成性的杀人恶魔?

        我们知道,不同物种在进化路上,为了活下去而选择了不同 “生存算法”  与其他动物看见同类的尸体“无动于衷”不同,人类在面对同类伤害或同类尸体时,会产生心理不适。这其中有三大原因:进化层面,人类作为高度依赖群体协作的物种,在百万年进化中,保护同类、避免内耗是繁衍的核心优势:认知层面自我投射死亡觉醒的双重放大;社会层面,道德与文化的后天强化。那么,为何军事化的日本人群体,会违背这种基于伦理的生存法则,做出“屠城”这般丧心病狂之举呢?

        先从战争环境来分析。作为当时中国首都,南京的政治象征意义让日军意图通过极端暴行摧毁中国军民抵抗意志,实现 三个月灭亡中国的野心。明治维新后军国主义思想毒化士兵,大和民族优越论与极端武士道精神为屠杀提供思想支撑,将杀戮视为 荣耀。日军后勤补给不足导致军纪崩坏,指挥层不仅未制止,反而以 慑服中国为由纵容甚至下令屠杀,使暴行从个别行为升级为有组织行动。此外,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中日军遭遇顽强抵抗产生的报复情绪,也转嫁至平民与战俘身上,延续了其 屠城立威的恶习。

        战争环境下形成惨绝人寰大屠杀的原因里,如“军国主义思想”及“大和民族优越论”等,已涉及到社会心理学。在这一范畴,二战后有不少人进行深入的心理研究,其中就包括斯坦利·米尔格拉姆的电击实验。在此实验结论基础上,菲利普·津巴多总结出具备情境性邪恶特质的路西法效应米尔格拉姆的电击实验,和津巴多的路西法效应,可作为南京大屠杀时期的日本人的集体心理问题解释。

        简单介绍一下。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是 1961 年由耶鲁大学心理学家斯坦利・米尔格拉姆设计的经典社会心理学实验,初衷是探究普通人在权威指令下的服从倾向。实验招募了 40 名普通志愿者,随机分配为 “教师”,另安排演员扮演 “学习者”(被绑在电击椅上)。实验者以权威身份指令 “教师”,当 “学习者” 回答问题错误时,就按下电击控制器,且电压从 15 伏逐步提升至 450 伏(标注 “危险”“致命”)。尽管 “学习者” 发出痛苦呻吟、恳求停止,甚至模拟昏迷,但在实验者 “请继续”“这是你的责任” 等指令下,最终 65% 的 “教师” 服从到底,按下了最高电压按钮。该实验揭示了一个重要现象:在明确的权威情境中,普通人即便违背自身道德认知,也可能服从权威指令做出伤害他人的行为。

        这个实验很出名,也有很多细节让人细思极恐,比如:精神病学家预测仅 0.1% 会达到 450V,实际结果却是65% 的参与者(26/40)执行了最高 450V 的电击,相差 650 ;参与者出现了身体不适,具体表现为——出汗、颤抖、口吃、咬嘴唇、指甲掐进肉里等行为,有14人发出神经质笑声,3人出现剧烈抽搐等。

        如果条件出现变化,让“教师”去执行“可指示他人执行电击”这一行动,那么这40人里有92.5%的人会选择执行,其心理机制对应的是:责任扩散降低道德约束。

        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过程中,所有实验对象(教师)都进入了“代理人”状态。代理人状态下,实验者对于自己的行为即使有疑惑,有抗拒,他也会执行下去。实验者会认为自己是权利方的代理人,在这种情况下人就会停止思考。人在进入代理人状态后,会发生一些变化。首先是感官上的变化——会觉得权利方的声音更大一些,非权利方的声音更小,甚至听不见,所以“老师”有可能听不见学生惨叫,而且代理人会丧失一定的责任感。他会丧失自己行为上的责任感,而会保留完成这个使命的责任感。

        最可怕的是,米尔格拉姆认为人一旦进入了代理人状态,就很难摆脱出来。这种一进入就无法自拔的现象,和另外一个心理现象“心理触发器”也有关。人一旦做了什么不能挽回的事情,人就会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当“老师”按下按钮,这个行为已无法挽回,这时“老师”就会在心里正当化这个行为,会认为自己这么做是对的。接下来的所有行为,都会以这个正当化的理由进行下去。这种自我行为的正当化,还会产生一个附加的心理效果——就是“老师”开始认为“学生”是错误的一方。“学生”被电击是因为“学生”犯错了。把自己正当化,和把对方恶魔化是同时进行的,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心理状态。

        1971年的斯坦福监狱实验,比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更侧重于环境。斯坦福监狱实验中,随机分配大学生扮演 "囚犯" "狱警",在模拟监狱环境中互动,但实验只进行到第六天就因失控而被迫终止。在实验中,权力角色出现异化: "狱警" 迅速变得暴虐:羞辱、强迫做俯卧撑、剥夺睡眠、用灭火器喷射,"囚犯" 出现抑郁、崩溃、服从性麻木。实验的核心发现是:"不是人有问题,而是环境出了错。当正常的好人被放入恶劣系统,几乎所有人都会变成坏人"

        津巴多从斯坦福监狱实验总结出了情境性邪恶。关于此,我只简单引述一下,文后有详细的AI总结。情境性邪恶指个体在特定社会情境、制度压力或群体氛围中,违背自身道德准则实施的恶行,其核心并非个体固有恶质,而是环境与情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侧重权威下的个人服从表现,而斯坦福监狱实验则侧重环境对群体行凶的影响。两个著名的心理实验,为南京大屠杀的集体心理提供了关键解释。

        米尔格拉姆实验揭示的 “权威服从” 机制,在日军中尤为显著:军国主义体制下,上级命令构成绝对权威,士兵将屠杀行为归因于 “执行命令”,消解个人道德责任,即便违背良知也持续施暴。

        斯坦福监狱实验则展现 “角色内化” 与 “去个体化” 的威力:战争情境将日军塑造成 “征服者” 角色,中国平民被标签化为 “非人道对象”,群体身份弱化个体意识,暴力在权力结构中被合理化;军营集体生活与匿名性,进一步瓦解士兵的共情能力与道德约束。

        两者共同作用,使原本可能是普通民众的士兵,在权威指令、角色塑造与群体氛围的裹挟下,陷入集体作恶的循环,南京大屠杀的惨状,正是这种情境性邪恶在极端历史条件下的悲剧性爆发。

        情境和人性,本就是严重不对等的两个概念。战争时代,情境讲的是群体,人性是个体。权威服从、从众都是情境的外在体现,而我们讲的人性,其积极的一面——善良,则对应的是个人。在战争这个社会机器下,个人的善良人性被无情掩藏,即使是战后才敢于承认罪行的东史郎,在整个日本也是极少数。大部分双手沾满血腥的二战日本军人回国后,变成了沉默的北海道农民,他们用刻意遗忘代替主动忏悔,究其原因,还是“权威服从”心理作祟——二战后的日本,从上到下依然充斥着极端右翼、军国主义思想,这种集体心态让日本在和平年代的当下,也处于一种非常危险的存在。

        无论任何时候,战争都是充满罪恶的。战争的可怖之处,就在于“权威服从”这个社会心理被恶意滥用,最终引发人类的集体罪行。战争情境下的人性,永远是微弱的一束光,又或者连光都算不上,只是一声叹息罢了。


 

情境性邪恶:好人如何变成恶魔的心理机制

一、核心概念:颠覆传统善恶观

情境性邪恶是指普通人在特定环境条件下,做出违背自身道德准则的伤害行为,甚至参与大规模暴行的现象。这一概念挑战了传统 "善恶由性格决定" 的观念,强调情境力量远超个人特质对行为的影响

经典定义

  • 津巴多:"邪恶是故意伤害、虐待、贬低、非人化或杀害无辜他人的故意行为,或利用权威、系统力量鼓励他人这么做并从中获利"
  • 情境性视角:"恶并非根植于人性本恶,而是特定情境激活了人心中潜在的恶"

二、两大奠基实验:揭示情境的致命力量

1. 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1961):权威服从的极限

实验设计:参与者扮演 "教师",对答错问题的 "学生"(演员)施加逐渐增强的电击(15V-450V),实验者(穿白大褂的权威)不断命令继续。

震撼结果:65% 的参与者执行了致命级电击,尽管表现出极度不适(出汗、颤抖、哭泣)。精神病学家预测仅 0.1% 会达到最高电压,实际结果是预期的 650 倍。

2. 斯坦福监狱实验(1971):权力角色的异化

实验设计:随机分配大学生扮演 "囚犯" 和 "狱警",在模拟监狱环境中互动。

失控演变

  • "狱警" 迅速变得暴虐:羞辱、强迫做俯卧撑、剥夺睡眠、用灭火器喷射
  • "囚犯" 出现抑郁、崩溃、服从性麻木
  • 原计划两周的实验在第 6 天被迫终止

核心发现:"不是人有问题,而是环境出了错。当正常的好人被放入恶劣系统,几乎所有人都会变成坏人"。

三、情境性邪恶的五大心理机制

1. 去个性化:自我消失的隐形衣

机制:当个体身份被剥夺(统一制服、编号替代姓名),责任感减弱,羞耻感消失,更容易做出违背道德的行为。

实例

  • 斯坦福实验中,狱警用反光墨镜避免眼神接触,囚犯被剥夺名字改用编号
  • 暴徒蒙面、军人统一着装都强化了去个性化效应

2. 权威服从:责任转移的心理开关

机制:个体进入 "代理状态",将自己视为权威的工具,责任从自身转移到命令者 ——"我不是在伤害人,我只是执行命令"。

关键因素

  • 权威的合法性(白大褂、头衔)
  • 渐进式命令(从小恶到大恶的 "温水煮青蛙")
  • 命令的明确性与不可挑战性

3. 道德推脱:良知的自我麻醉剂

策略

  • 责任转移:"这不是我的错,是上级 / 制度要求的"
  • 去人性化:将受害者标签为 "害虫"" 劣等民族 ",剥离其人性
  • 结果扭曲:专注于 "完成任务" 而非伤害本身
  • 正当化辩解:将暴行美化为 "必要之恶"" 为了更大的善 "

4. 群体从众:集体疯狂的催化剂

机制:当周围人都在做某事,个体因害怕被孤立而放弃独立判断,加入集体行为。

实验证明:米尔格拉姆实验变体中,当有同伴拒绝服从时,参与者的服从率从 65% 骤降至 10%,证明社会支持是抵抗情境性邪恶的关键。

5. 渐进式承诺:道德滑坡的滑梯效应

陷阱:从小恶开始(如 15V 电击),逐步升级(每错增加 15V),道德防线被 "切片式" 突破,最终做出不可想象的暴行。

四、情境性邪恶的发展阶段:从默许到暴行

1. 第一步:道德界限模糊

  • 微小越界行为被合理化("只是一个小谎言"" 轻微惩罚而已 ")
  • 权威重新定义情境:"这不是残忍,这是纪律 / 必要措施"

2. 第二步:责任扩散与转移

  • 群体行动使个人责任被稀释("大家都这么做,我只是其中一个")
  • 命令链上的分工:"我只负责 X 环节,不负责最终结果"

3. 第三步:身份转变与价值观重塑

  • 从 "我不会这么做" 到 "我必须这么做" 再到 "我应该这么做"
  • 施暴者开始认同新角色:"我是执行正义的使者 / 净化者"

4. 第四步:全面参与与暴行升级

  • 初始的犹豫消失,暴力行为变得 "自然"
  • 为证明忠诚或获取认同,行为不断升级以取悦权威或群体

五、历史与现代案例:情境性邪恶的真实上演

1. 纳粹大屠杀:系统性情境性邪恶

关键机制

  • 官僚化分工:每个环节的执行者都只看到局部,看不到整体暴行
  • 去人性化宣传:将犹太人标签为 "病毒"" 寄生虫 "
  • 渐进式剥夺权利:从歧视到隔离到驱逐再到灭绝,每步都为下一步铺垫

2. 卢旺达大屠杀:群体暴力的疯狂

情境触发

  • 胡图族与图西族长期矛盾被极端势力利用
  • 媒体妖魔化:将图西族称为 "蟑螂",号召 "清除害虫"
  • 邻居、亲友间相互残杀,从众压力达到顶峰

3. 阿布格莱布监狱虐囚(2004):现代情境性邪恶

惊人相似

  • 美国士兵在匿名、权力失衡环境中迅速堕落
  • 与斯坦福监狱实验高度重合:羞辱、性虐待、强迫裸体、狗威胁
  • 事后调查显示:大多数参与者并非 "坏人",而是 "正常士兵在恶劣环境中做了坏事"

六、抵抗情境性邪恶:个人与社会的防护网

个人层面:

  1. 警惕 "小恶" 的滑坡效应

    • 对微小道德妥协保持敏感:"如果我现在做了这个,下一步可能是什么?"
    • 建立清晰的个人边界,不参与 "轻度越界" 的 "团队建设"
  2. 保持批判性思考

    • 对权威指令提出合理质疑:"这个命令符合基本道德吗?"
    • 当发现自己在为伤害行为寻找理由时,立即警觉
  3. 寻找同盟者

    • 在群体中寻找潜在的 "异议者",互相支持
    • 一个人的反对声音微弱,但两个人的异议就足以打破 "集体共识"

社会层面:

  1. 建立透明监督机制

    • 权力需要制衡,防止 "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 公开透明的决策过程减少暗箱操作和道德堕落空间
  2. 培育反从众文化

    • 鼓励 "有原则的不服从" 精神
    • 教育中强调独立思考和道德勇气,而非盲目服从权威
  3. 建立责任明确的制度

    • 清晰划分责任边界,防止 "命令链" 成为逃避责任的借口
    • 对 "只是执行命令" 的辩护不予认可,强化个人道德责任

七、情境性邪恶的启示:我们与恶的距离

核心警示

  • 没有天生的恶魔,只有被塑造的暴力:情境性邪恶揭示,几乎每个人都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做出可怕的事

  • 平庸之恶的危险:汉娜・阿伦特观察到,大屠杀不是由少数 "恶魔" 策划,而是由无数 "普通人" 通过 "不思考、只服从" 的平庸行为所促成

  • 现代社会的隐性风险

    • 网络暴力:匿名性 + 群体效应催生 "键盘侠" 的残忍
    • 职场霸凌:权力不平等 + 集体沉默创造伤害环境
    • 制度性歧视:看似 "中立" 的规则可能系统性伤害特定群体

总结:打破情境的魔咒

情境性邪恶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我们与恶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近。在权威压迫、群体盲从、道德模糊的环境中,"好人" 与 "施暴者" 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理解这一机制并非为暴行开脱,而是为了唤醒警惕、强化防线。当我们能识别情境陷阱、保持独立思考、勇于说 "不",并在看到不公时伸出援手,就能打破情境性邪恶的魔咒,守住人性的底线。

记住:抵抗邪恶不需要非凡勇气,有时只需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我现在这么做,明天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