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神话代表了人类的童年，有着对大自然的敬畏和想象，以及对人的最初思考，那么童话就是人类成年后对世界宇宙、对人性的终极拷问。只因为童话往往是讲给孩子听，所以童话被成年人用温柔的糖衣包裹。成年人给孩子讲童话，其实也是讲给自己的内心，因为孩子听的是故事，而成年人最先感悟的是人生哲理。每个童话故事讲完，成年人应该引导孩子浅显地认知童话里的哲理，培养孩子养成掩卷沉思的好习惯。

        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搜集世界各国的童话书和神话书，也偶尔翻阅。昨晚，我给魏羽帆朗读了小川未明的一篇童话，名字是《红蜡烛和美人鱼》。

        1921年的日本，处于大正时代（1912-1926）的中后期，民主表面繁荣与深层危机并存。表面上，民主、开放、现代化，城市文化繁荣，政党政治稳定；但深层里，经济萧条、社会撕裂、右翼与军部势力抬头，所有矛盾都在酝酿。1921 年的日本就像 “站在十字路口”：一边是民主、和平的现代化道路，一边是军国主义、对外扩张的黑暗道路。而原敬遇刺、军部暗流、右翼崛起，已预示了日本最终会偏向后者 —— 短短 20 年后，日本就陷入了二战的深渊。

        1921年的日本政坛还发生一件大事：作为第一位平民出身的首相，原敬（日本很少有2字的名字，不过这位首相的全名确实是2字）在东京车站被右翼青年刺杀。原敬的死亡，昭示着“大正民主” 的脆弱性：右翼势力（反对民主、主张对外扩张）开始抬头，对 “软弱的文人政府” 不满；同时，军部中 “激进派” 暗中积蓄力量，质疑政党政治对军部的约束，为日后 “军部夺权” 埋下隐患。

        彼时的日本，时局动荡。身处日本政治核心的东京，小川未明更能感觉到风雨飘摇。在1921年的某个夜晚，39岁的小川未明在东京浅草的小木屋里，怀着满腔忧患，写下了这篇名为《红蜡烛和美人鱼》的传世经典童话。

        小川未明在动笔前，肯定是看过安徒生的那篇《海的女儿》的。1921年的小川未明，肯定在很长时间思考一个问题：我该如何写，才能有别于85年前的《海的女儿》呢？

        安徒生在1836年写的《海的女儿》，结局因富有牺牲精神而凄美：小美人鱼看着熟睡的王子和公主，最终不忍下手，在破晓前将匕首抛向大海，自己纵身跳入海中，化作了海上的泡沫。但故事并未就此终结：化作泡沫的小美人鱼没有消失，而是成为了 “天空的女儿”—— 她需要历经 300 年的善行修行，才能拥有不灭的灵魂，升入天国。这一结局让 “牺牲” 超越了爱情的悲剧，赋予了 “灵魂救赎” 的深层意义。

        深受日本文化熏陶的小川未明，对大海是有深厚感情的，但对于《海的女儿》这个故事，尤其是结局，他是有着不同想法的。经过数夜沉思，一篇具有和风气息的童话故事终于面世。同样是讲美人鱼，小川未明的这个故事在氛围上更显阴郁，结局也是凄惨，而非凄美。小川未明的《红蜡烛和美人鱼》，前半段是童话，后半段则有些鬼故事的味道。

        《红蜡烛和美人鱼》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深蓝的北方大海里，一条美人鱼即将分娩，她厌倦了海底的寂寞，听说人类是善良的，便将孩子留在海岸边的神社前。一对以制作蜡烛为生的老夫妇发现了这个下半身是鱼尾的女婴，视为神明赐给他们的礼物，精心抚养小美人鱼长大。

        小美人鱼渐渐长成一位美丽温柔的少女，为报答养育之恩，她用红色颜料在蜡烛上绘制精美的鱼群和波浪图案。神奇的是，这些红蜡烛能保佑出海的渔夫在暴风雨中平安归来，老夫妇的生意因此兴隆。

        一天，南方来了个商人，得知少女是人鱼，愿出重金购买。起初老夫妇拒绝，但在巨额金钱诱惑下动摇了，最终将少女卖给商人。某天深夜，一个黑发长长又水淋淋的女人，敲门买红蜡烛，用贝壳付钱后神秘消失，然后当晚的海上掀起罕见的暴风雨，商人的船沉没，无数船只遇难。

        此后，只要山上神社点起红蜡烛，晴朗的夜空也会立刻狂风暴雨，红蜡烛成了不祥之物，老夫妇的生意一落千丈，蜡烛店关门。再到后来，这个山下的小镇就消失了。

        仅仅读故事简介，是体会不到原著味道的。原著里，很多细节的刻画非常耐人寻味。

        故事开头，小川未明用简洁且极美的文字，描述了即将分娩的美人鱼所处的环境，还有她对人世的向往。她之所以决定把小美人鱼送到小镇，原因有两个：1，她认为小镇居民是善良的，2，她产生了孤独感。这种孤独感既来自物理环境（大海），又来自内心的自我认同的觉醒。“美人鱼，相貌上同人类并没有什么差别。比起鱼类，或者深海中的那些粗鲁的海兽，无论是心灵，还是容貌，美人鱼都是多么像人类呀。尽管如此，美人鱼却不得不和鱼类、海兽们一起，生活在冰冷、黑暗、阴郁的大海中，这究竟是为什么？”

        日本是个文化分裂的国家，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野蛮血腥和风雅从容、神道教的精神统治和朴实纯真的民风这些都是并存。这就导致日本的文化精英，常会出现自我认同上的缺失。小川未明将现实中对身份认同的敏感，带入进即将分娩的美人鱼内心。新的生命，应该有个新的开始，再加上孤独感和对人世的向往，所以“送小美人鱼到小镇”的行为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人世间，并非全是善良，而虚伪的一面，从蜡烛店的老爷爷开始。听闻老伴要上山参拜神明，老爷爷当时是这么说的，“多亏了神明保佑，我每天都在心里感恩，可是活儿太多，没空上山参拜。幸亏你想到了。你去参拜的时候，也替我好好谢谢神明。”

        靠贩卖祭祀神明的蜡烛为生，但从未想过主动参拜，而且以“活儿多”为由，这已经说明了老爷爷的虚伪。让老奶奶一人夜晚爬山，罔顾亲人的安危，从这里来看老爷爷最起码情商堪忧。

        真正体现出人类绝非善类的，始作俑者是将小美人鱼当做异兽贩卖的商贩，而蜡烛店老爷爷老奶奶的贪财和愚昧，也是帮凶。商人贩卖小美人鱼的原因，还是金钱利益的驱使。这种买卖，在小美人鱼看来是种伤害，但在商贩和蜡烛店老夫妇看来，这不过是“养家糊口”必须要做的事情而已。这世界上，太多的人打着爱人的借口，去伤害别人。

        小川未明的笔下，小美人鱼的悲剧引发了复仇。这复仇在现在看来属于无差别攻击，因为复仇的目标不是当初贩卖小美人鱼的商贩，而是每晚出海的船只船员。或许念及对小美人鱼的养育之恩，蜡烛店的老夫妇没有直接被杀，但蜡烛店倒闭，乃至整个小镇消失，这对于蜡烛店老夫妇来说，也算是毁灭性打击了。

        小美人鱼的悲惨结局，到底是谁造成的呢？是对金钱贪婪的商贩？是违背初心、不再善良的贪心愚昧老夫妇？是小美人鱼与众不同的身体引来世俗的觊觎？还是说，错的本身，就是那个认为人类是善良的、将小美人鱼抛弃在小镇的美人鱼妈妈？美人鱼妈妈认为把孩子留在小镇，是为了小美人鱼好，但她的行为在受过伤害的小美人鱼看来，这无异于抛弃。

        和中国童话的“忠勇智信善”主旋律不同，在《红蜡烛和美人鱼》童话里，日本作家小川未明赤裸裸揭露了人性的贪婪愚昧。或许，正是这邪恶人性，最终导致了小美人鱼的悲剧。与之相比，对人类抱有幻想的美人鱼妈妈，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最后，再说几句。小川未明虽被誉为日本的安徒生，是日本三大童话大师之一，但终究只有承认人性邪恶的能力，却缺乏反抗邪恶人性的勇气——就在《红蜡烛和美人鱼》童话问世20多年后的二战太平洋战争时期，一直坚持反战的小川未明，立场出现了妥协动摇，他加入了宣扬军国主义的日本少国民文化协会，还出版了《夜里的进军号》等配合侵略战争的作品，客观上为侵略战争起到了助推作用。

        好在，二战结束后，小川未明深刻反思了战争时期的自身行为，积极转向民主主义事业。他担任了儿童文学者协会第一任会长，全力推动民主主义儿童文学的发展，试图通过儿童文学传递民主理念，这与右派的保守主张再次形成反差。

        一旦战争爆发，即使是善良的人，也无法抗拒军国主义的洪流。这是一个善良人的命运悲剧，也是整个时代的悲剧。

小川未明《红蜡烛和美人鱼》童话原文：

        # 红蜡烛和美人鱼
        赤い蝋燭と人魚

        ## 一
        美人鱼不仅生活在南方的海里，也生活在北方的海里。

        北方的大海一片蔚蓝。有时候，美人鱼会爬到岩石上，一边休息，一边眺望四周的景色。

        清冷的月光从云间流泻下来，照耀着大海的波浪。无论望向哪边，都是无边无际的、汹涌澎湃的波涛在连绵起伏。

        多么寂寞的景色啊！美人鱼心想。这些美人鱼，相貌上同人类并没有什么差别。比起鱼类，或者深海中的那些粗鲁的海兽，无论是心灵，还是容貌，美人鱼都是多么像人类呀。尽管如此，美人鱼却不得不和鱼类、海兽们一起，生活在冰冷、黑暗、阴郁的大海中，这究竟是为什么？

        在漫长的岁月里，美人鱼没有可以谈话的伙伴，一直向往着明亮的海面，就这样度送着时光。想到这些，美人鱼悲伤极了。于是，每当月光明亮的夜晚，她经常浮到海面上，在岩石上一边休息，一边浮想联翩。

        “人类居住的城镇非常漂亮。我听说，比起鱼类、兽类来，人类更有人情味，更温柔善良。我们虽然和鱼类、海兽住在一起，但我们其实更接近人类。如果在人类中间生活，应该不至于过不下去的。”美人鱼思考着。

        这是个美人鱼女子，而且已经怀孕了。她想，自己在这个寂寞的、没有谈话伙伴的、蔚蓝的北方大海里生活了太久太久，已经不再奢望明亮的、热闹的地方，可是至少不要让即将降生的孩子，再去体会如此悲伤、如此孤独无依的滋味。

        和孩子分别，独自在大海里寂寞地生活，再也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了。但是，无论孩子在什么地方，只要孩子过得幸福，就是自己最大的快乐了。

        听说人类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他们绝对不会欺负和折磨可怜的、无依无靠的生灵。还听说，人类一旦抚养幼儿，决不会半途抛弃。庆幸的是，我们不仅容貌和人类相似，腰部以上的身体也同人类一模一样——就连鱼类和海兽的世界，我们都能够生存下来，那么，在人类的世界里，我们肯定不至于活不下去。况且，只要人类肯抚养这个孩子，他们决不会无情地抛弃她。

        美人鱼如此这般地思考着。

        至少要让自己的孩子在热闹的、光明的漂亮城镇里长大。出于这样的心情，美人鱼女子决定将孩子生在陆地上。这样做的话，虽然自己再也见不到亲生骨肉，但孩子可以和人类在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

        遥远的海岸那边，小山上神社里的灯火在波浪间隐约闪烁。这天夜里，为了生下孩子，美人鱼女子穿过冰冷黑暗的海浪，朝陆地方向游来。

        ## 二
        海岸上有一个小镇，镇上有各种各样的商店。神社所在的小山的山脚下，有一间蜡烛店。

        蜡烛店里住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老爷爷制作蜡烛，老奶奶在店里卖。镇上的人和附近的渔夫参拜神社时，都会到蜡烛店买了蜡烛再上山。

       山上生长着松树，神社就坐落在松林间。海风吹在松树梢头，一天到晚呼呼地发出松涛声。而且，每天晚上，献给神社的蜡烛摇动着光影，明灭不定，从遥远的海面上都可以看到火光闪烁。

       一天夜晚，老奶奶对老爷爷说：“我们能养家糊口，全依赖神明的恩赐。如果山上没有神社，蜡烛就卖不出去。我们应该到山上参拜一下，感谢神明。”

       老爷爷答道：“确实，你说得对。多亏了神明保佑，我每天都在心里感恩，可是活儿太多，没空上山参拜。幸亏你想到了。你去参拜的时候，也替我好好谢谢神明。”

       于是，老奶奶蹒跚地走出家门。那是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外面像白天一样明亮。老奶奶参拜完神社，下山的时候，看到石头台阶下有一个小宝宝正在哭泣。

       “可怜的孩子，谁把她丢在了这里？奇怪，偏偏我回家的时候，让我遇见了，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哪？我要是不管，神明肯定要惩罚的。一定是神明知道我们夫妻没有孩子，才把这孩子赐给我们。回家以后，和老头子商量一下，抚养这孩子吧。”老奶奶心里寻思着，把小宝宝抱了起来。

       “噢，真可怜，真可怜。”一边嘟囔着，老奶奶把小宝宝抱回了家。

       老爷爷正在家里等着老奶奶，却见她抱回来一个婴儿。听老奶奶一五一十讲完，老爷爷说：

       “没错，这一定是神明赐给我们的孩子。我们要好好爱护她、养育她，不然神明要惩罚的。”

       于是，老夫妇决定抚养小宝宝。这是一个女孩子，下半身却并不是人的模样，而是鱼的身体。老爷爷和老奶奶心想，这一定是传说中的美人鱼。

       “这不是人类的孩子呀……”老爷爷看着小宝宝，有点儿困惑。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就算不是人类的孩子，看她的脸蛋，多么温和、多么可爱的女娃娃啊。”老奶奶说。

       “就是，有什么关系呢？这是神明赐给我们的孩子，我们好好养育吧。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好姑娘。”老爷爷也说。

       从那天起，老夫妇精心地养育小宝宝。孩子渐渐长大了，她的黑眼睛又大又亮、晶莹清澈，她的秀发光泽艳丽。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伶俐乖巧、温柔美丽的姑娘。

       ## 三
       美人鱼姑娘长大以后，因为自己的模样异于常人，感到难为情，不肯在人前露面。可是只要见过姑娘一眼的人，都会为她的美貌大吃一惊，甚至有人为了见姑娘一面，特意来店里买蜡烛。

       老爷爷和老奶奶都说：“我家的女儿腼腆害羞，不愿意出来见人。”

       老爷爷在里屋勤勤恳恳地制作蜡烛。美人鱼姑娘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如果在蜡烛上画画，大家一定会喜欢。她把这个主意讲给老爷爷听，老爷爷回答说，那就试试看，你喜欢什么，就画什么吧。

       于是，姑娘在白色的蜡烛上，用红颜料画上了鱼、贝壳、海草等花纹，她从未学过画画，却画得无比美妙。看到这些画，老爷爷惊讶极了。画里面蕴藏着一种奇妙的力量和美，不管是谁，一见到这些画，就会想要买下蜡烛。

       “难怪画得这么好。这不是人画的，是美人鱼画的嘛。”老爷爷对老奶奶感叹道。

       那之后，从早到晚，无论是小孩子还是大人，都嚷着“我要有画儿的蜡烛”，络绎不绝地来店里买蜡烛。果然，画上了花纹的蜡烛，得到了人们的喜爱。

       于是，一种奇妙的说法出现了。据说，给山上的神社献上花纹蜡烛，再把燃烧后的蜡烛头带在身上，那么出海的时候，无论遇到多大的暴风雨，也绝对不会发生船毁人亡的灾难。——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说法被人们口口相传。

       “神社是祭祀海神的，咱们献上漂亮的蜡烛，神明一定会高兴的。”小镇上的人们说。

       由于大家抢着买花纹蜡烛，蜡烛店里，老爷爷从早到晚拼命地制作蜡烛，美人鱼姑娘则在一旁忍着手疼，努力地用红颜料在蜡烛上绘画。

       “我长得和人类不同，两位老人家却疼爱我，把我抚养大，我绝对不可以忘记他们的恩德。”姑娘想着，乌黑的大眼睛湿润了。

       花纹蜡烛的故事传到了远处的村子。于是，远方的船员和渔夫们，为了得到一截献给神明的、烧剩下的花纹蜡烛头，特意从远处赶来。他们买了蜡烛，爬上小山，参拜了神社，将蜡烛点燃后献给神明，等蜡烛烧得剩下短短一截，再把蜡烛头捧回去。因此，山上的神社里，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是灯火不绝。尤其是夜晚，从海面上就可以望见美丽的灯光。

       “真是慈悲的神明啊。”人们交口称颂。这座小山忽然变得声誉鹊起。

       神明的美名在世间流传，可是，没有一个人想到专心致志在蜡烛上作画的姑娘，也没有一个人觉得姑娘令人同情。

       姑娘疲惫极了。月光明亮的夜晚，姑娘有时会从窗口探出头来，含着眼泪，恋恋不舍地凝望着那遥远的、蔚蓝的北方大海。

       ## 四
       有一天，从南方来了一个商贩。商贩来到北方，想要找寻些稀罕物品，运到南方卖了赚钱。

       或许商贩是从别处听说的，也或许他某天见到了美人鱼姑娘，看出她并非真正的人，其实是世上罕见的美人鱼。总之，这一天他偷偷来到老夫妇的家，瞒着姑娘，向老夫妇提出，愿意出大价钱买下美人鱼。

       一开始，老夫妇不肯答应。这个女儿是神明的恩赐，怎么可以卖掉？如果卖掉女儿，是要遭报应的。商贩被拒绝了一次，拒绝了两次，却依然不死心，几次三番地找上门。

       这一回，他装作诚心诚意的模样，对老夫妇说：

       “自古以来，美人鱼就是不祥之物。如果不赶紧摆脱她，一定会有祸事发生。”

       终于，老夫妇相信了商贩的话。况且，这么做还可以得到一大笔钱，他们被金钱蒙住了心窍，答应将姑娘卖给商贩。

       商贩高高兴兴地回去了。他说，过几天就来接美人鱼姑娘。

       当姑娘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是多么震惊啊。想到要离开家园，到千里之外、陌生又炎热的南方去，腼腆温柔的姑娘害怕极了。她哭泣着恳求老夫妇：

       “我会好好干活儿的，干多少活儿都行。求求你们，不要把我卖到陌生的南方去。”

       然而，老夫妇的心肠已经变得如同魔鬼，无论她怎么恳求，他们都无动于衷。

       姑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命地在蜡烛上作画。可是，即使看到这样的情景，老夫妇也既无同情，也不怜悯。

       这是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姑娘独自听着波涛声，想到自己的前途，悲伤不已。忽然，她觉得远处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连忙从窗口向外望去。可是，只有无边无际的月光，照耀在深蓝色的大海上。

       姑娘又坐回去继续画蜡烛。就在这时，屋外吵闹起来，原来这天晚上，商贩终于要来带走姑娘了。他的车上装了一个嵌着铁栅栏的四方形大笼子，这笼子曾经装过老虎、狮子和豹子之类的猛兽。

       这么温柔善良的美人鱼，也被当作海里的兽类，与老虎狮子一样对待。如果姑娘看到笼子，她会受到怎样的惊吓啊。

       姑娘还不知道这一切，只是低头画画。这时，老爷爷和老奶奶走了进来，说：“好了，你该动身了。”说完，就要把姑娘带出来。

       姑娘受到催促，来不及把手里的蜡烛画完，就把它们都涂成了红色。

       作为悲伤的纪念，姑娘留下了两三根红蜡烛。

       ## 五
       一个风平浪静的安宁夜晚，老爷爷和老奶奶关上房门睡下了。

       半夜里，忽然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上了年纪的人容易惊醒，听到敲门声，他们心想，谁会半夜来呢。

       “谁呀？”老奶奶问。

       可是，没有人回答，只有咚、咚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作响。

       老奶奶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朝外面张望。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肤色白皙的女人。

       女人是来买蜡烛的。老奶奶只要能赚到一点钱，就决不会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老奶奶把蜡烛盒子拿给女人看。就在这时，老奶奶吃了一惊，她看到女人长长的黑发水淋淋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女人从盒子里取出红彤彤的蜡烛，静静地盯着看了一会儿，付了钱，把红蜡烛拿走了。

       老奶奶在灯光下仔细一看，发现女人给的并不是真的钱币，而是贝壳。原来被骗了，老奶奶生气地冲出门去，女人却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天夜里天气骤变，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近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暴风雨。说起来，商贩把美人鱼姑娘装在笼子里，乘船前往南方，此时应该正好在海面上。

       “这样的大风暴，船肯定没救了……”老爷爷和老奶奶哆哆嗦嗦，浑身发抖。

       天亮了，海面上黑沉沉的，景象十分骇人。那个夜晚，遇难的船只不计其数。

       不可思议的是，当红蜡烛在山上神社里点燃的夜晚，不管本来天气有多好，都会立刻发生大风暴。那之后，红蜡烛便成了不祥之物。蜡烛店的老夫妇觉得这是神明降下的惩罚，便把蜡烛店关了。

       可是，神社里每天晚上都会有红蜡烛亮起，不知是什么人、从哪里把红蜡烛送到了神社。从前，只要带上一截献给神社的花纹蜡烛头，就决不会遭遇海难，可是现在，哪怕只看了一眼红蜡烛，这人就一定会遭遇灾难，淹死在海里。

       这个说法立刻传了出去，再也没人到山上的神社参拜了。就这样，从前灵验无比的神明，如今成了小镇的鬼门。于是，没有一个人不心怀怨恨，大家都认为镇上不该有这样的神社。

       海上的船员远远地望见神社山，就会心生恐惧。每到夜晚，北方大海上永远是一幅可怕的景象，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巨浪在汹涌翻腾。海浪撞碎在岩石上，飞溅起白色的泡沫。月亮从云间流泻下光辉，照耀着惊涛骇浪，那情景真令人毛骨悚然。

       看不见星星的雨夜里，到处黑沉沉的，波浪上却有蜡烛的光亮若隐若现。烛光渐渐升高，一闪一闪的，朝着山上的神社飘去。——曾有人看到过这样的情景。

       没过几年，山下的小镇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