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一直在番茄免费小说APP上读《阴阳师》小说。我之前一直坚持纸质阅读，我坚持纸质阅读的理由是：我已经放弃纸质写作了，不能再放弃纸质阅读了。纸质阅读带来的阅读体验不但深具仪式感，而且很纯粹，不易受外界打扰。

        但自从接触番茄免费小说这个APP后，发现非纸质阅读也有很大乐趣。抛开乱七八糟的功能不说，番茄免费小说APP对于阅读的体验还是比较友好的。首先是书挺多，其次它的阅读界面、书架、划线、段评章评书评以及书签等功能，比传统的纸质阅读来，阅读功能不遑多让且在做笔记方面更有效率，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便携性。

        前几天看了动漫《阴阳师》，于是《阴阳师》小说就成了我在番茄免费小说APP上阅读的第一本书了。在读这本书时我是比较用心的，边读边摸索APP的各项功能，并逐渐习惯于在阅读时做各种笔记。

        目前在读《阴阳师》系列第一卷，里面每个章节都是一个独立完整的小故事。作者梦枕貘被誉为“日本魔幻小说超级霸主”，在他的笔下，小说里的每个故事都很精彩，内容和文化思想上都各有侧重，每个故事读完我都会忍不住掩卷沉思，或是心生感慨，或是借助AI查询相关的日本风土人情、及历史资料。在这个阅读APP里，每个故事章节最后都可以发表章评，我就把这些读后感或查询的资料写进章评里了。前天所写的《武士杀鬼、万物有灵和因果》日志，算是《阴阳师·第一卷》的第一个章评，今天接着来。

        《阴阳师·第一卷》第四个故事《蟾蜍》，讲的是平安京应天门频发怪事，源博雅求助安倍晴明。二人查探发现，门下发掘出藏有人骨灰与巨型蟾蜍的罐子，蟾蜍竟长着人眼，是人之精气与蟾蜍精气交融所化。原来这是诅咒作祟，蟾蜍为咒术媒介。晴明收服蟾蜍，倒出骨灰化解诅咒，怪事遂止。途中二人亦历经了百鬼夜行诡异景象。

        对这个小故事的读后感有4个。1，日本的鬼怪到处都是，没事儿别招惹蛤蟆，尤其是个头大看上去快成精的那种。2，在日本的古代，普通人面对的刑罚很重。3，三人成虎，谣言可怕。最可怕的是，为政者将鬼神之论凌驾于法律审判之上，不辨善恶，胡乱给普通人定重罪。4，在古代的日本，神怪传说深入人心，普通人都经常试图进行某些神秘仪式，进行通神或者复仇。

        《阴阳师·第一卷》第五个故事《鬼恋阙纪行》，讲的是平安京深夜，两只鬼拉的牛车夜夜驶向皇宫，还害了人命。源博雅求助安倍晴明，查知牛车是女鬼龙胆所驱。十五年前，尚未登基的天皇与龙胆有一夜之缘并许诺再会，却未兑现，龙胆忧思而死，化为厉鬼复仇。晴明借天皇一束头发为信物，向龙胆传达忏悔之意，化解其怨念，鬼魅牛车不再出现，风波平息。

        日本神话故事里多有乱伦、性滥交等行为（其实不仅是日本，在古希腊等世界各地神话里都存在的）。日本神话中，高位神祇的行为常突破后世的人伦与道德约束，且存在诸多彰显性欲放纵的情节。创世神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为亲兄妹，二人结耦结合，诞下诸神与日本诸岛，血亲婚配成为创世的核心行为；伊邪那美诞下火神时遭灼伤而亡，伊邪那岐追至黄泉国，见其腐坏之身仍欲相拥，尽显情欲执念；此外，须佐之男肆意妄为，强闯天照大神的神宫，搅乱祭祀还抛粪于殿内，其行径亦暗含原始情欲的无度释放，这些皆是日本神话里神祇脱离世俗约束、性欲与本能被极致彰显的典型体现。

        日本的神都这样了，作为神之子的日本历代天皇，更是如此。日本皇室史上多有突破世俗伦理的情欲相关记载，平安时代尤为典型。宇多天皇之子敦仁亲王，常微服流连市井，与平民女子私会，被称“风流亲王”；花山天皇沉迷女色，为与宠妃厮守竟退位为僧。江户时代，后水尾天皇私下蓄养众多侧室，甚至与宫中女官、外戚女性有染，突破宫廷规制。近代昭和天皇之弟三笠宫崇仁，曾被曝与多名艺伎、侍女有不正当关系，私生活混乱。这些行为根源在于皇室特权，古代天皇及皇族不受普通礼法约束，且为延续血脉、巩固权力，多妃嫔制也为情欲放纵提供了空间，成为皇室特权下的特殊现象。

        《阴阳师·第一卷》第六个故事《白比丘尼》，讲述的是晴明邀博雅带刀相聚，白比丘尼来访求助。她三百年前误食人鱼长成不老之身，每三十年体内便会孕育祸蛇，此前由晴明师父贺茂忠行除蛇，如今师父已逝，只能寻晴明相助。比丘尼褪衣后，晴明以长针刺其颈念咒引出祸蛇，博雅挥刀斩蛇，为她化解妖化之危，平安京再无隐患。

        日本白比丘尼，亦名八百比丘尼，是日本经典民间传说人物，核心为误食人鱼肉获八百岁不老之寿的女性僧侣，福井县小浜市为核心传承地。高桥长者于庚申讲夜获龙宫异人所赠人鱼肉却未食，其女误食后容貌定格，不再衰老。她历经亲友离世、数次丧夫的苦楚，看透世事无常后出家为尼，周游列国济世治病、帮扶穷人。其名一因白发，一因八百岁长寿，最早记载见于1449年《中原康富记》。最终她归乡入空印寺入定洞终老，亦有茶花枯萎即离世的传说。这一故事道尽长生的孤独，是日本文艺经典题材，也映射出民间对生死与生命意义的思考。

        值得玩味的是，梦枕貘笔下的《白比丘尼》故事里有一细节：有别于日本坊间流传的“出家后周游列国济世治病、帮扶穷人”，梦枕貘笔下的白比丘尼获取不死之身后，沦为了娼妓。“那女子靠向男子卖身活着。”……“而且只向没有身份、没有钱的男人卖身。代价非常低廉，有时为了一条鱼就卖身，有时不要钱。”既得长生，又为何沦为纯粹的性工具？到底是生活所迫还是天性如此淫荡？咱们不得而知。也可能是梦枕貘为了吸引眼球，故作哗众取宠的露骨描述。无论怎样咱们看到这样一个事实——在日本畅销小说里，从来不忌讳谈论“性”，毕竟，日本在某些方面的性开放，举世闻名。

        《阴阳师·第一卷》第七个故事《小鬼难缠》，讲的是式部大辅管原文时求助源博雅，称贺茂山小路有怪童子拦路，反抗便变大伤人，他夜会情人时亦遭其扰。博雅请安倍晴明同往，二人遇童子，童子反复刁难，还现青焰獠牙恶鬼相。晴明以话术破其逆反心性，童子现身为邪鬼木雕，系管原家旧物成精。晴明施法镇住木雕，化解麻烦，平安京再无拦路怪事。

        自鉴真东渡扶桑，空海和尚游历中土并传我华夏文化于日本以来，仅在唐朝时期就出现了19次日本遣唐使，而唐朝又正好是中国历史上佛教昌盛时期。6世纪佛教从百济传入日本，钦明天皇时期开启传播，圣德太子颁《十七条宪法》倡佛，建四天王寺等，为飞鸟时代佛教发展奠基。奈良时代形成南都六宗，佛教成国家宗教，服务统治。平安时代，最澄入唐创天台宗，空海传密宗成真言宗，佛教向贵族与民间渗透。镰仓时代为转型关键，荣西传临济宗、道元创曹洞宗，日莲立日莲宗，佛教贴近武士与平民，形成日本特色禅宗体系。江户时代幕府设檀家制度，佛教绑定户籍管理。明治维新“废佛毁释”致其衰落，后逐步恢复，现代佛教融入日本社会，成为文化重要组成，衍生出独特的寺院文化与民俗关联。

        对于唐朝传入的文化，日本人不但精细吸收而且发扬光大，历经千年传承演变为深具日本特色的民族文化，这其中亦包含佛教文化。在这方面确实是值得肯定的。

        《阴阳师·第一卷》第八个故事《寻常法师》，讲的是晴明要出门，将师父贺茂忠行的短剑 “芳月” 交博雅，嘱其守屋，切勿放任何人入内。博雅严遵指令，却遭妖怪伪装晴明呼唤骗开门，屋内顿时大乱。危急时真晴明赶回，识破妖怪化身的 “寻常法师”，以咒法将其收服，平安京一场风波终平。

        第八个故事里出现的终极大BOSS，为貉。貉，日本称“狸/タヌキ”，是犬科貉属唯一物种，也是唯一会冬季休眠的犬科动物。体型短肥，体长45-71厘米，杂食夜行，原产东亚，中国《诗经》早有记载，现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在日本神怪文化中，貉与狐、蛇并称三大妖物，化狸（バケタヌキ）以变身能力和恶作剧著称，鸟山石燕《画图百鬼夜行》将其收录于阴之卷，小泉八云《怪谈》也记载了貉幻化女子、僧人捉弄路人的故事。各地还有名狸传说，如佐渡岛团三郎狸能以幻术造宅邸，兵库柴右卫门狸擅木叶变身，另有“尻目”这一无面特殊形态。其形象兼具戏谑与温情，亦有守护地方、帮助穷人的善举，至今仍是日本动漫、游戏中经典的妖怪角色。

        关于“貉”，日本神怪故事多有记载。有个小细节有意思：《江户怪谈》里，“尻目”（屁眼怪）是貉的特殊形态，无面部器官，以肛门示人惊吓路人，成为日本无颜怪的代表之一。——感情这家伙专攻人的屁眼儿，这习性和斑鬣狗差不多。在日本这个变态的国家，连动物的传说都变得如此变态而滑稽。

        《寻常法师》故事里，想跟妖怪学习法术的那个寒水翁，落了个从屁眼儿里“排出一头野兽”的下场，可悲可笑，颇有些类似叶公好龙的感觉。在那段文字我发表了段评——“能排出一头野兽……这寒水翁的屁股出口也太大了吧？！”这或许也是梦枕貘大师的诙谐之处。

        《阴阳师·第一卷》第九个故事《陀罗尼仙》，讲的是比叡山净观法师诵经引阳胜仙人降临，仙人久留人间后难飞升，借香烟离去。多年后博雅闻山中异声，与晴明同往。遇阳胜所化老僧，其因眷恋花鸟卷滞留人间，魂魄难归肉身。晴明助他了结心愿，老僧魂魄消散，二人按其嘱托处理了山中尸体，一场异象终平。

        我注意到，不光是在《陀罗尼仙》故事里，在其他故事也常出现“百鬼夜行”。百鬼夜行是日本神怪文化核心意象，指众鬼怪在夜间结队巡游的异象，雏形源于奈良-平安时代，受阴阳道、佛教轮回及本土怨灵信仰影响，是民间对未知恐惧、怨念与自然异象的具象化表达。 其多发生在盂兰盆节、雨夜或荒僻街巷，参与的鬼怪包罗万象，有枉死怨灵、山川精怪，也有百年成精的付丧神，常见领头者为酒吞童子、大天狗、滑头鬼等知名妖物，凡人撞见易遭缠扰甚至丧命。 镰仓至江户时代，经《百鬼夜行绘卷》、浮世绘及民间话本定型，成为经典文化符号，不再单是恐怖意象，也暗含对世间不平的隐喻，至今仍是日本动漫、文学、影视的经典创作素材。

        《陀罗尼仙》这小故事主要讲的是，作为人来说，肯定是要有七情六欲的。博雅感慨生死无常的时候，晴明不是来了句“你终于变得跟普通人差不多了”么。这句话其实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但再仔细想想，净观法师每次诵经结束，就对着美女画像自慰，而听净观法师诵经的阳胜仙人，偷看到美女画像后，对画中美女也心动了……虽说这小故事主题是提倡人正视自我的情感，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日本的和尚都这么好色？

        《阴阳师·第一卷》第十个故事《夜露》，讲的是晴明与博雅对饮，博雅说起藤原兼家遇百鬼夜行、牛遭鬼食的怪事，还提超子小姐讲的 “夜露” 故事：男子携女子奔逃，女子见草丛荧光问 “彼何物乎”，黎明前女子身亡，男子答 “此乃夜露” 并作和歌。晴明道兼家之事是自导自演，而 “夜露” 真相是女子被兄长带回，男子编故事粉饰情殇，揭示人心执念如夜露易逝。

        《夜露》这故事说白了，就是讲日本官员寻花问柳的。自古上梁不正下梁歪，前有处处留情的天皇，有好色入骨的和尚，又怎么缺少到处拈花惹草的日本官员？日本古代官僚阶级的风月往来，在史料与野史中多有记载，且常与政治、身份彰显相联结，是其阶层生活与时代风气的缩影。平安时代摄关藤原氏权势滔天，藤原道长在《荣华物语》等典籍中，记有与宫中女官、豪族之女私通，借风月联结政治的经历；藤原赖通则与歌人小式部内侍有暧昧往来，二人和歌赠答成贵族风流谈资。江户时代幕府官僚与町人文化交融，以断案严明闻名的大冈忠相，野史载其微服流连吉原游女，老中松平宗发常年包养艺伎，彼时旗本、町奉行等官僚流连游郭成常态，相关花销甚至计入公役杂费。战国时代丰臣秀吉，在《太阁记》等史料中，记有晚年收纳众多侧室，甚至强纳千利休之女的风月之举，尽显权力炫耀的时代特征。

        借鬼怪小说讽刺为官者，这一点颇有聊斋遗风。但我所不知道的是，梦枕貘到底是讽刺呢还是艳羡呢？反正从文中我是看不出来。结合日本人的好色，我感觉艳羡的成分居多。说起真正讽刺为官者，还是咱老祖先写的《聊斋》。毕竟嘛，“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阴阳师·第一卷》第十一个故事《鬼小町》，讲的是深草少将为见小野小町苦等六十年，终成执念之鬼。小町本是六歌仙之一，因贪恋美貌与喝彩，死后亦难成佛，与少将执念相融成双魂孤鬼。二人于废寺以和歌对答，歌声凄绝。晴明与博雅闻歌前往，观其以歌诉怨。小町起舞时樱花纷飞，却难掩枯槁本相。晴明道破执念本质，却坦言无法相救 —— 有些执念，唯有自己放下。最终二人魂魄消散于夜色，只留余音绕梁，道尽平安京里人情痴苦。

        我在番茄小说APP的《鬼小町》故事的章评里，如是说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人世间，无论时空如何流转，人的相思爱恋之心终究是铭心刻骨，即使人鬼殊途。再厉害的阴阳师，也无法改变别人心中的爱恨情仇。所以，晴明才会对博雅说，“博雅啊，对不起。有些事情是谁都无能为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