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注意这些小东西,是昨天还是前天,我记不大清了。

        三四月份的北京怀柔,几乎每天都会刮风。风过之后,我所在的大楼,门口就会残存一些杂物,而这些杂物,是会被保洁大姐迅速清理掉的。不过这两天周末,保洁大姐们轮流休假,有些卫生死角打扫得就不那么快了。于是,我才有机会看到它们。

        它们就安静地躺在大楼门口的角落。刚开始看见它们时,我还以为是烟头,因为我的同事们经常趁领导下班,站在大楼的墙角抽烟。当我心情好,而且又想活动活动身体时,我就会溜达着捡这些烟头。这两天周末,领导们都不在,所以我也就无视这些小东西了。很多时候就这样,能够让人有干劲儿,除了自己心甘情愿去做,剩下的就是工作氛围的影响了,毕竟,如果被领导看见你在劳动,那么就会给留下一个勤快的好印象。

        昨天前天,我从这些小东西身边走过,并没理睬它们。今天周一,下午一点半左右,我拎着搓斗和扫帚,仔细打扫了大楼门口的卫生,这些小东西也就被我扫到了搓斗里。

        快清理完时,我对这些小东西来了兴致,于是就蹲下来仔细观察它们。它们的外形像极了翅膀,表面有明显的凸起条纹,这些条纹纵横交错,从整体上来看,就会给人翅膀的错觉。但很明显,它们并不是动物躯体上的某部分,因为每个“翅膀”的根部,都有一个带着圆形颗粒的小气囊,这些圆形颗粒一看就是植物种子。而且,一旦你捏起这些“翅膀”,就会有捏着风干树叶的感觉。和普通风干树叶不同的是,这些“翅膀”非常轻,也非常的脆,捏的时候稍微用力,“翅膀”上的小气囊就破裂了,里面的种子就滚落到地上了。

        令我惊异的是,这些小东西不但造型像翅膀,而且颜色也挺绚丽。它们就轻轻躺在我手心,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迷人的渐变紫色。稍微离远些看的话,几乎和某个不知名动物的翅膀无异。

        之前,我是从不曾见过这些小东西的。也可能因为我上班实在无聊,居然想收集研究一下它们。说干就干,我蹲下来,在脏乱的垃圾斗里翻找了一两分钟,找到了几个相对完整的“翅膀”,然后将这些小家伙摆在我笔记本的纸上,找好角度拍了两张。泛黄的纸,搭配渐变的紫色。拍完后,我简单给图片加了个魅族手机自带的滤镜,最终的视觉效果真挺不错的,正如轻盈落在纸上的片片紫色翅膀,色彩艳丽且协调。

        接下来,就是如何保存这些小家伙了。我疾步走到保洁主管的办公室,询问她是否有小盒子。她指着一个偌大的纸箱说,这合适。看来她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指着她桌上的化妆品小圆盒,给她比划了尺寸,她笑着摇了摇头。

        最后我灵机一动,想起了我的烟盒。来北京怀柔后,我买了两条软包黄鹤楼。本想着送人情,结果没送出去,于是就自己抽了。因为是软包香烟,就又买了个正方形的小扁铁盒。现在两条烟已抽完,但人生的烦恼依然没有消散,而这个小铁盒却是闲置了。我把它从行李里翻出来,把这5片“翅膀”轻轻放进去,这才放下心来。

        忙完这些,我坐下来,托着腮望向窗外。今天的北京怀柔,依然有风,天空多云但阳光明媚,满眼的蓝天白云让心情变得格外轻快,思绪也开始飘荡了。

        和之前在工厂搞技术、行政管理相比,保安这份工作是清闲的。清闲之下,自己的心态也好了许多,不再焦虑内卷了。在自己当班执勤时,也愿意主动干些小活儿,虽然有“表现”的嫌疑,但总比懒惰怠工强啊。当我走出河南那一刻,就暗自下定决心,要以自己的努力改变大家对河南人的看法。而且,只要行动起来,你总能和生命中的一些美好不期而遇,比如今天捡到的这些美丽的“翅膀”。

        说到这些“翅膀”,我的思绪更是纷飞起来。豆包已经告诉我了,这些“翅膀”其实是红枫树的种子,但它们有个别样的名字,叫翅果种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枫翅”。当它从树上落下时,会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一样旋转,大大减缓下落速度,让风把种子带到更远的地方,避免和母树抢地盘,这也是它们长成这样的原因。

        或许,很多人会想,这些枫翅只不过是好看的种子而已,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我不这么想(或者说,请允许我无聊瞎想一下)。一直以来我就很喜欢日本文化,最近更是痴迷于张宏杰的《简读日本史》,和梦枕貘的《阴阳师》系列小说。通过阅读这些书籍,我知道了日本民间奉行千年的神道教,以及其万物有灵的宗教理念。对于充斥着鬼神传说的平安时代,我更是神往,因为信奉人鬼并存,但又洋溢着和风气息的平安时代,是日本历史中最具古典美的时代。

        倘若穿越回那个樱花如雪的时代,和那个如天上流云一样的白衣美男子,安倍晴明成为好友,那会是怎样呢?很可能,那个身穿白色狩衣,随意坐在木廊下的人,会举着酒杯,略带狡黠地微笑问我,“枫树如果没有灵魂,它怎么能将自己的种子,长成翅膀的样子呢?默默无声的枫树,肯定在漫长岁月里,看到过翅膀飞舞在天空的样子,才会努力将自己的种子变成了翅膀。”然后,不等我回答,他自顾自地饮下杯中之酒,将目光温柔地投向庭院的紫藤花上。

        是啊,不但万物有灵,且冥冥中有天意,或许今天这些枫翅和我相遇,也是机缘使然。豆包曾告诉我,红枫的翅果虽然自带“螺旋桨”结构,能像直升机一样滑翔,但它的传播距离其实大多只有几十米到上百米。这些“翅膀”如果有灵,那么它们飘洒百米来到我的身边,难道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离开河南,不远千里来到北京怀柔,又在生命的某个时空和这些“翅膀”相遇,“我从远方赶来”,或许,远不止“赴你一面之约”这么简单。或许,这些“翅膀”带着红枫母树的万般牵挂,来到我身边,就是为了告诉我,它们想跟随着我,到更远的地方去,去看看远方的山,去看看远方的海。既然是翅膀,那就应翱翔于自由天空,且无惧风雪寒冷。

        思绪悠然,半晌方止,一晃眼,快到下班时间了。我轻轻将装着这些“翅膀”的小铁盒,放进我的帆布包,然后轻快起身,朝着门外金黄色的夕阳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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