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某些从小接触日本的人，这个国家既有国仇家恨，但也有让人感兴趣的地方，我就算是这样一个人。日本的文化传播，影响了很多人，还不止我这样的八零后，其它年代的人也有。就现在的我而言，从高中时代一直比较喜欢科幻文学，想来跟小时候看过《恐龙特急克塞号》，应该是有很大关系。再往后看，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圣斗士星矢》、《七龙珠》、《足球小子》，还有更出名的奥特曼，再后来就到了火影、海贼王和柯南时代。后面这些我只知道名字，都没有完整看完过，除了火影。或许也正因为《NARUTO》（火影），让我对日本文化开始感兴趣。自25年底来北京怀柔后，在图书馆和手机上读了一些日本作家的书。时至今日，我对日本的文化开始抱有更多的兴致，和更多的理性。

        就像我们习惯于注视孔雀身上美丽的羽毛，经过这多年的文化输出，很多接触日本文化的人，脑海里都有诸如“平安时代江户时代”、“日本动漫”、“樱花武士”之类的文化碎片，而对于注重感官享受的人来说，“日式料理”和“色情片”或许更令人兴致勃勃。虽然后者在伦理道德和人前人后，都比较难以启齿，但无可否认的是，日本这个和中国一衣带水的国度，过去曾给中国带来伤害，而现在却又以文化传播的方式，影响了太多的中国人。

        很多的中国人，包括我，对日本感兴趣的原因就在于：这个和中国地理位置如此近，又在隋唐时代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岛国，为何今天有着和中国截然不同的文化、生活方式、以及民族心理？巨大的文化差异，是太多国人对日本这个国家感兴趣的根本原因。说到底，对于生活，很多人除了麻木不仁，剩下的就是彼此羡慕了。窥视他人和猎奇心态，每个人每个民族应该都是有的。

        在我最近看过的关于日本的书籍里，无论历史小说、散文随笔还是相对严肃的学术文章里，都提到了“性爱”，这个词汇在书中出现的频次之高，几乎和描写“喝酒”的文字相当。从这些文字里，我们多少可以窥见日本人对待性的态度，这些文字也引发了我的一些思考，所以我把这些东西做成了一个系列读书笔记。从世界历史角度看，日本性文化影响深远，研究日本性文化的书也不可胜数，我这个系列的读书笔记，只不过是个人的一个读书备忘，外加小小的心得而已。

        接下来，是吉川英治小说《平将门》的读书笔记。

        在这部小说的《自然嬉戏》一章里，作者吉川英治用旁白文字，描写了公元十世纪平安时代的日本人对待性爱的态度。以下是4段原文：

        毕竟，在那个时候，人类甚至都还几乎没有什么自我意识，即便存在着诸如夫妻制度、对妻室的认知之类的——以本能、爱憎以及占有欲为基础的、极为简单的社会约定，但对于男女生活中多种多样的相处形态，人们并没有什么深入的思考。即便有男女之情，也没有恋爱的自觉。遵循着原始的习俗、肉体的欲望行事，不过是作为人类所能做出的再平常不过的行为之一罢了。

        都城之人的风俗，无论身份高低，普遍都是早婚。男子在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之间，女子从九岁到十二三岁，就都已经嫁人了。就算放任不管，那些年幼的男孩女孩们，也会像玩闹一样，自然而然地就有了肉体的交融，就像完成了某种成长仪式一样。这其实也是在模仿大人的行为。男女大人们并不会把这事当作什么秘密，也不会觉得难为情、战战兢兢地去做。那些年幼的男孩女孩们可以随意看到这些，看到了就会去模仿，模仿了就会觉得开心，久而久之，无论是肉体还是性情，都会顺应自然的状态发展。

        从宫廷之人到普通的都城百姓都是如此，更何况这坂东地区呢，这里从原始人时代的男女相处模式，还远远没有发展到有自觉意识的男女相处状态。抢夺式结婚时有发生，甚至为了争夺男女之情，让家臣女人们武装起来，箭矢乱飞、长矛染血的情况也不罕见。

        就像筑波的歌垣那样，夜晚在神社前，连篝火都不点，其他人家的妻子和丈夫在黑暗中互相试探、亲近，类似这样的习俗，在丰田郡、相马郡这一带也广泛存在着。

        吉川英治在日本被誉为“国民作家”，他的文字朴实自然，在以旁观者的姿态向读者陈述事实时，寥寥数语就将平安时代日本人对性爱的态度、以及当时与此有关的社会现状勾勒了出来，这其中的前两段更是引起我的掩卷长思。

        关于哲学，稍有文化的人大概都知道，哲学上有经典的三个问题：我是谁？我来自何处？我要到哪里去（我要做什么）？一旦人思考这三个终极问题，那就意味着人的自我意识的觉醒。

        但是，很多人是在日常中，通过本能的身体行为完成对“我是谁”等问题的思考的。这其中，青春期对身体（尤其是隐私部位）的好奇，以及最原始的性冲动，是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产生自我意识的常规途径。吉川英治笔下的平将门，彼时不过十四五岁，他的旁白文字准确写出了日本年轻人对性爱的态度。

        日本是个自然环境恶劣的岛国，四面环海，地震火山等自然灾害自古以来就频发，这让日本形成了历史久远的“敬畏崇尚自然”、“生存危机感”，以及“不断向强者学习”的民族心理。日本的学习心理，是一种不违背人性本能、以自然为美前提下的选择性学习。正因为如此，在隋唐时期多次向中国派遣遣唐使，又经历了大化革新的日本，摒弃了中国儒家的一些东西，和唐朝的某些制度。

        日本摒弃了什么呢？它摒弃了儒家把性爱和道德捆绑在一起的思想理念，摒弃了唐代的宦官制度。中国儒家讲的是忠孝节义、礼仪廉耻，但就是这个和性爱有关的廉耻思想，从刚进入日本就行不通。在中国，性爱关乎道德，但在日本，“性”和“爱”只不过是身体的一种本能，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甚至在古日本有着持续千年的“性崇拜”，日本人自始至终认为“性爱”是很自然、又很神圣的事情。在距今两千年的历史里，日本没有出现一个太监，这估计和日本对性爱的态度有一定关系。

        南辕北辙的故事告诉我们，方向不对，努力白费。当我们观察一种文化时，从历史的维度横向比较，往往更有意思。

        公元前134年，汉武帝元光元年，董仲舒上《天人三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此时日本处于弥生时代早期（弥生：前300年—公元250年）。中国正在建立一套完整文字、经学、大一统思想体系，而日本还没有本民族文字，属于史前农耕社会。彼时的百家争鸣落幕，儒学上升为国家正统，构建完整的人伦、天道、大一统思想。同时期的日本，稻作文明兴起，万物有灵的原始信仰，集体祭祀主导村落生活，无文字，没有系统的思想学说。当中国在思考“天下秩序、人伦道德”的时候，日本先民的全部精神重心，在于祈祷稻米丰收，敬畏天地自然之神。

        从上面的对比可看出，日本“万物有灵”的观念，比中国根深蒂固多了。崇尚自然的神道教，将公元6世纪传入日本本土的儒家文化，先进行剥离，再进行消化，这属于和性爱文化相关的主动式摒弃。而1853年美国人佩里率四艘蒸汽军舰，用坚船利炮打开日本国门后，日本以积极心态学习西方文化的“明治维新”，又让日本人见识了“自由”、“平等”等西方理念，由此，“性爱”不仅成了日本人崇尚自然的古老理念，还成了吸引外国人眼球和增加日本国民经济的一个手段，一个向世界传递融合西方人性理念的日本文化。

        从2160年前董仲舒上书《天人三策》，中国开启漫长的尊孔尊儒开始，在对待“性爱”的态度上，我泱泱华夏就和身边的这个岛国邻居，慢慢地走向不同的历史道路。民族的文明之路可以不同，但绝不可以以牺牲人性为前提。回望湮没于中国历史深处的那些贞节牌坊、小脚太太和皇宫太监，在行文结束时，我心底不由生出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