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3日我在北京怀柔图书馆借书,因时间紧迫就随手在日本文学书柜前拿了几本书,当时没怎么细看。回来后才发现其中有两本书,一本名为《山之四季》,一本名为《山居四季》,这两本书都是日本作家高村光太郎写的。

        从目录来看,均有高村的文章15篇,虽然文章顺序和译名均不同,但从其中一篇文章《山之雪》来看,除翻译的风格不同外,文章内容是相同的。于是就在阅览之余,将这两本做了一个较为详细的比对。

        两本书都有独立的包装封皮。《山之四季》包装封皮的正面风格素雅,《山居四季》稍显华丽。《山居四季》的包装封皮正面,信息量略多些,不但有日文书名,还有“居于山林,亲身体验了这四季变幻,才终于懂得了这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的真谛”三竖行小字。

        包装封皮的前内侧,《山之四季》有作者和译者的简要信息,而《山居四季》只有作者的。

        去掉包装封皮,就露出来了书的封面。《山之四季》的封面,是一个凹陷雕刻造型、反写的“光”字。《山居四季》的封面,则更像是包装封皮的简略版——去除了三竖行小字和扇形图案,书名的印刷颜色由紫色烫金变为棕色。

        翻开两本书,内容方面的区别就更明显了:

        《山之四季》的目录前,有2张单独的插页,每张插页均只有一面印刷有图文,另外一面则保持空白。第一张插页上的图文,是“高村光太郎山居留影”和“高村光太郎在墙壁上镂刻的“光””,第二张插页上的图文,是“高村山庄”,日本地图的轮廓图示,以及高村家乡村庄关于作者的建筑图示。《山居四季》没这样的内容。

        接下来,是《山之四季》和《山居四季》的目录。两本书目录区别不大,《山之四季》的目录页多了几个花瓣状的小图案。

        在高村光太郎15篇文章的后面,《山之四季》书里另附两篇文章,其中一篇是《高村光太郎小传》,另外一篇则是《高村光太郎年谱》。《山居四季》则没有。

        《山之四季》两篇附录文章之后,还有两页文字。其中一页是作者和译者的简介,和包装封皮的前内侧上的信息相同,另外一页是麦果文化的公众号二维码,以及《山之四季》这本书相关的出版人员信息。产品经理、后期制作、装帧设计、责任印刷、媒介运营、出品人的名字被一一列出。

        接下来,是包装封皮的后内侧。《山之四季》的包装封皮的后内侧,有高村光太郎纪念网站的二维码,及责任编辑、产品经理、装帧设计人员的名字信息,《山居四季》则是丛书的蓝色LOGO,及责任编辑、封面设计的相关信息。一个小细节,“封面设计”没提及人名,只有“主语设计”四个黑色艺术字。

        然后是封底。《山之四季》的封底,在页脚有四行竖字:高村光太郎在小屋前耕田、种菜、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煤气。自己挖的厕所四周围起壁板,上面写着“光”,并凿了一个洞透光。《山居四季》的封底则是四个竖排的小图案,和上架建议、图书条码及定价。

        最后是两本书的书脊。《山之四季》的书脊,只有“山の四季”四个淡蓝色宋体字,而《山居四季》的书脊,则是书名、作者译者名、以及出版社信息。从书脊这个小细节来看,因有日文“の”的出现,所以兼具了笔画的手写质感、日式书法的韵味。简单的“山の四季”四个字,更有清秀素雅之美,而书脊上挤满信息的《山居四季》,则给人一种中规中矩的印刷书的感觉。

        以上信息综合比较下来,《山之四季》在图书的装帧设计、附带内容给予等方面,似乎显得更具匠心。

        另外附带说一句,其实刚开始时我并没在意这些细节。我是读了《山之四季》里的《山之雪》,又读了《山居四季》里的同名文章后,发现两本书在翻译风格上有些不同,继而对这两本书产生了细节对比的想法。每个人喜欢的翻译风格不同。相较于《山居四季》略显文言气息的翻译,我更喜欢《山之四季》的轻快直白的翻译。

        文末,附带《山之四季》里《山之雪》的全文,以及《山居四季》里《山之雪》的前几段。

 


        山之雪》(全文  王钰/译)

        我很喜欢雪。一到下雪的天气,我就从屋子里跑出来,感受白雪从头顶将我覆盖。这样的体验总让我感到由衷的快乐。

        我住在岩手县的山中,这里位于日本北部,十一月开始就能看见下雪的景象了。到了十二月末,放眼望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我住的这一带,积雪最多只能达到一米;但小屋再往北,积雪便可以达到屋顶的高度;在一些洼地,积雪甚至深达胸部。

        小屋在近山一带,离村子有四百多米。除了树林、原野和少许的田地以外,周围一户人家也没有。每到积雪的时节,四面都是白雪,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人声、脚步声,自然也是听不见的。不像下雨,下雪是没有声音的。每到这时,待在屋里,感受着悄然无声的世界,便觉得自己像聋了一般。尽管如此,偶尔还是能听见地炉里柴火毕剥的响声,以及水壶里热水沸腾的微弱声音。这样的日子将一直持续到三月。

        雪积到一米深时,连走路都困难,自然也没有人来小屋做客。从日出到日落,我就坐在地炉边上,边烤火边吃饭,或是读书、工作。一个人待的时间太长了,我也想见见别的人。就算不是人类,只要是活着的生物,哪怕飞禽走兽都可以。

        每到这时,啄木鸟的存在总让我感到愉悦。它们夏天不出现,秋冬却一直待在这一带。在小屋外不时啄啄柱子、木桩,或是堆积的木柴,以里面的小虫为食。啄木的声音很是响亮,不知疲倦似的,还带着一丝急切 —— 简直就像客人的敲门声,让人不禁想要回应。有时本来在这边 “咚咚” 地忙活着,过一会儿却又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 —— 飞到别的柱子上去了。我正想问问这儿有没有虫子,它们就边叫着边飞走。在小屋前孜孜不倦地啄着栗子树树桩的,主要是绿啄木鸟和大斑啄木鸟。绿啄木鸟的头上带点儿红色;大斑啄木鸟有着红色的腹部,身披黑色羽毛,上面点缀着白色斑点。除了啄木鸟外,也有其他不知名的小鸟。它们总在清晨和傍晚的时候飞来,啄着屋檐下吊着的蔬菜种子和草籽。早晨我还睡着的时候,它们就开始在窗外忙活了,那振翅声近得仿佛就在我的枕边,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被小鸟叫醒的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从床上起来。秋天的时候总能看见的野鸡和山鸟,一下雪就不出来了;鸭子在远处的沼泽里游泳,只有它们的叫声清晰可闻。

        非要说这附近还有什么生物的话,恐怕就是夜里造访的老鼠了。这里的老鼠要比普通的家鼠小一些,也不怕人,不知是鼩鼱 ¹ 还是䶄鼠 ²。它们从遥远的雪地上赶来,在我的周围钻来钻去,专捡掉在榻榻米上的东西吃。我把面包包在纸里,夹在胳肢窝下面,它们就连纸一起拽着走。我用手敲一敲榻榻米,它们就会吓得跳起来。然而,一转眼又回来抢面包。面对这么不怕人的老鼠,我也不忍心用老鼠药对付它们。这些老鼠只有晚上会来,早上就不知回到哪儿去了。

        山里的动物总在夜间活动。早上起来就会发现,茫茫白雪上留着一串动物的足迹。最多的是野兔的脚印,这任谁都能立马辨认出来。在乡下待过的人大概会知道,兔子的脚印不同于其他的动物,形状非常有趣。前面横向排列着两个大的脚印,后面纵向排列着两个小的,看起来就像英文字母里的 “T” 一样。后面竖排着的两个小的是兔子的前脚,前面横排着的两个大的是后脚。兔子的后脚比前脚要大些,跑动的时候本来前脚在前,但轻轻一跳的时候,稍大些的后脚就挪到了前脚的前面。野兔的脚印在雪地上弯弯曲曲地伸展开来。这种足迹线有很多,到处都能看见,有时甚至在小屋外的水井边也能发现,因为它们会来吃井边的蔬果。

        继兔子之后来的是狐狸。它们住在小屋后面的山里,一到晚上就往这边来了。狐狸的脚印和狗的不同。狗的脚印总是呈两列排列,而狐狸的却只有一列。狐狸走路的时候还会把积雪往后踢开,就像穿惯了高跟鞋走路的女人一样,总在一条直线上走。我本以为它们有四只脚,这样走起来大概会很困难,但它们却精于此道。狐狸还真是时髦呀!每当它们沐浴着夕阳走动的时候,毛发都会散发金色的光芒,伴着随风摆动的尾巴和雪白的腹部,真是十分漂亮。我还曾见过狐狸叼着鸟一类的东西在小屋前的田地上跑来跑去。它们一来,周围的鸦群就会骚动起来,并发出嘈杂的叫声,所以我立刻就能知道。另外,狐狸的牙齿非常有力。之前有户人家曾告诉我,上个秋天,他们家的羊刚死,夜里就被狐狸叼走了。

        除了兔子和狐狸以外,黄鼠狼、老鼠和猫的脚印也各有特色。老鼠的脚印简直就像邮票的线孔一样,小且整齐。它们的足迹总是星星点点地连着,一直延伸到小屋的屋檐下。猫的脚印同样是两列,走路时也不会把雪往后踢开。黄鼠狼的脚印也是两列。

        最有意思的是人的脚印。无论他们穿的是胶鞋、胶底袜,还是草鞋,由于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凭足迹就能大概辨别出这是谁。无论你走路的步子是大还是小,步伐是蹒跚还是坚定,身体是习惯前倾还是后仰,我都能认出来。我的鞋子足足有 12 文 ³,村里再没有比我的鞋码更大的人了。因此,我的足迹也很好辨认。凭借胶鞋背面的纹路也可以认出人来。虽然人们走路的姿势各有优劣,但在雪地里,还是步幅小的人走起来更省力。两脚横向打开走路的人似乎是最费劲的,走路时喜欢把鞋子的后跟弯曲的人走起来似乎也不轻松。这是因为身体弯曲的人,心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还曾见过一串很大的脚印,一开始以为是熊的足迹,大吃了一惊,后来才发现那是人穿着雪轮⁴走路留下的印迹。还有一种叫做 “爪笼” 的草鞋,也有同样的作用。在又深又软的雪上站着,脚就会陷进雪地里,因此,也有人对我说过,在雪地上站着而不走动,只是游泳就好了。但我是做不到的,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在雪地上要怎么游泳。

        我喜欢在雪中行走。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四面的光线映照下的雪,瑰丽无比。因为脚总会陷进雪地里,走起来非常吃力,有时我就坐在雪里休息一会儿。看着眼前绵延不绝的雪,有时候会发现雪呈五色或呈七色发着光。阳光从后面照过来的时候,无数闪耀着的雪花结晶折射着光线,就像光谱一样,发出细微的七色光芒,实在是非常漂亮。把广阔的原野埋起来的雪,就像沙漠里的沙子一样能制造出波纹。这波纹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但根据光线明暗度的区别,颜色也各不相同。暗的地方呈蓝光,亮的地方呈橙光。我本以为雪只是白色的,原来竟有这么多颜色,真是让人吃惊!

        最美的是夜里的雪。就算在夜间,雪也是明亮的,所以朦胧间总能看见点儿什么。夜间的雪像是一片白蒙蒙的烟雾,和白天全然不同。往广阔的雪景深处看去,简直就像童话世界一般。美则美矣,夜间的雪路走起来却十分危险。眼前一片光亮,无论往哪边看,都是一样的景象,让人完全找不着北。我就曾在小屋附近的雪地里迷过路。虽然是每天都在走的路,但有时走着走着就发现好像走错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总算意识到走错路的时候,再折返回去,搜寻着小屋的方向,最终狼狈地回到家。

        天气平静的日子尚且如此,暴风雪的时候就更不敢出门了。即使是白天,风大的话也能卷起大雪,让人连前面的两三间⁵都看不见。就像是被天然气包围的船,既不能走动,要是大风一刮,连呼吸也不能了。就算是去只有两三百米远的地方,也很可能会遇上危险。暴风雪的晚上,我就躲在小屋里,把地炉点上火,听着风的声音。风声就像海中的巨浪一般,穿过小屋的屋顶,朝着对面的原野奔去。我能听见风从后山远处过来的声音,每当它接近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挺可怕的。尽管如此,因为小屋后面有这座小山,风总不至于撞上屋子,真是帮了大忙呢。如果没有这座山的话,我大概要被冬天猛烈的西风刮跑了吧。

        雪在屋顶上积得很厚的话,重量也会增加。如果任其不管,到了近春时节,雨水一下,小屋就会因承受过多的重量而垮塌,所以我总会铲一两次雪。大概在圣诞过后会铲一次。爬上屋顶,用平坦的铲子把雪铲下去,窗前就会堆起一座小雪丘。我总会在新年立国旗,在方形的纸上用水彩颜料画上红色的圆,用糨糊把它粘在棍子的前端,再把棍子插在窗前的小雪丘上。全白的小雪丘上的红日漂亮且爽朗,天气放晴的时候会更加好看。

        1 鼩鼱:鼹鼠目鼩鼱科状似老鼠的黑褐色小兽,体长约 7cm,夜间活动,用尖嘴捕食昆虫、蜘蛛等。—— 译者注(后同)

        2 䶄鼠:鼠科小动物,体长约 7cm,灰黑色或灰褐色,栖于房屋及其四周的耕地中。

        3 文:日式短布袜、鞋等的尺码单位,一文约为 2.4cm。

        4 雪轮:かんじき(樏・橒・橥・榈),穿在鞋子下面,在雪地上行走时为防止被深雪埋没的用具。

        5 间:日式度量衡(尺贯法)中的长度单位,一间约为 6 尺。


        山之雪》(局部  王林/译)

        我对雪,情有独钟。每每遇到下雪天,我便会冲到屋外,让皑皑雪花覆我全身,从头到脚,无一处遗漏。此种体验,总能令我满心欢喜。

        我移居至岩手县一座山林之中,此地地处日本北部,从十一月初始,便能观赏到落雪的绮丽景致了。待到十二月末端,极目远眺四野,便唯能望见苍茫白雪覆于地面。在我居所近旁的这一片区域,层积的白雪最高不过一米左右;然而,从小屋向北去,厚积的白雪便足有屋顶那么高了;而在某些低洼之地,深厚的积雪足以没过胸部。

        小屋位于近山之地,距离邻村有四百余米的距离。这近处除去林木、旷野和些许耕地之外,四周只有一户居住人家。每到落雪深积时节,茫茫白雪覆满四野,半点不见人迹。至于窸窣人声和脚步声,便当然也是绝于耳际了。

        雪落无声,不似雨滴哗啦啦落下。每每此时,即便是在屋内,也能感受到周遭的清寂宁谧,甚至会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已失聪。虽然周遭沉寂悄然,但时而也能听见地炉中,木柴毕剥作响,还有那沸水在壶中欢腾的轻微动静。此番闲静岁月,直至三月为止。

        当积雪深达一米之时,在雪中行走便举步维艰,自然而然也无人光临小屋。从破晓到日暮,我便蜷坐于地炉近旁,烤火进食,抑或阅览和工作。独自宅居的时日久了,便也渴望见点其他同类。但凡是鲜活的生命,就算不是人类,而是飞鸟与小兽,那又何妨?

        但凡到此时节,啄木鸟的存在总是能让我心情欢愉。春夏,它们不见踪影;秋冬,却常居此地。屋外的它们,时常啄着柱子、木桩和柴垛,食以其中之小虫。清脆响亮的啄木声,似乎未有倦意,甚至还带着些许急迫感,好似那让人忍不住要回应的有客来时的叩门声。时而于原处 “咚咚” 忙碌,时而又 “呼呼” 振翅而飞 —— 飞落到了其他木柱上。在我起意问此处是否有虫儿之时,它们便叽叽喳喳飞掠而去。最常在屋前啄栗子树的,是灰头绿啄木鸟和大斑啄木鸟,它们仿佛永远都不知疲倦。头顶有些许红色的是灰头绿啄木鸟;而腹部带着些许红色的是大斑啄木鸟。它黑羽覆身,其上白斑错落。除去那些啄木鸟,还有些未闻其名的鸟儿也时常光临此地。它们经常于黎明或日暮之时飞抵,啄食那吊于屋檐下的各种菜种和草种。清早,当我依旧沉浸在梦乡之时,它们便已在窗外自顾自地劳作起来了,“沙沙” 的振翅声一个不落地来到我枕旁,令人心中顿生爱怜之意。在鸟儿们的悦耳呼唤里,我揉着惺忪睡眼,同时,从床上爬起。一旦落雪,那些秋时常见的野鸡和鸟类,便不再显露它们的踪迹;四周岑寂清幽,只有那远方湿地中嬉游的水鸭,传递出声声清脆动人的鸣叫。

        如若必要提及这近邻的其他生灵,那首先要说的便是在深夜不请自来的鼠类了。此地的鼠类体型略小于一般的家鼠,它们从不畏人,也不明晰到底是鼩鼱,抑或是䶄鼠。它们自邈远雪原迢迢而至,于我近旁窜进窜出,捡食掉于榻榻米上的食物残渣。裹在纸中的面包,被我塞在胳肢窝下,于是,它们便企图连纸一并拖走。我愤然动手敲击一下榻榻米,它们便悚然跳起,四散而逃。不过,刹那之间,它们便齐聚而出,抢夺面包而来。如此无惧于人之鼠类,我竟也不忍以鼠药驱之。这鼠类来时仅限晚间,清晨便不知已归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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