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公平》
一鲸落,而万物生,一念起,便坠红尘。世间万事皆有缘起缘灭,前后因果,但有些我们可以看见,有些却看不见。
26年8月16日,周日,农历七月初四。北京怀柔今天18到28度,雷阵雨转晴,东风3级转北风。早上有蝉鸣,鸣声断续且微弱。上午阵雨之后蝉声消匿,唯有蛐蛐的声音,从我所在大楼外的草坪里响起。我看不见这只蛐蛐,但它的振翅之声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即使隔着双层玻璃门。
北京怀柔的日子平淡如水,但亦有事发生,而我却未知其因。上周五的上午,同事刘世超拉着皮箱,走出NBIC-4号楼。他向坐在 4 号楼大厅门口的我微笑了一下,只说了几个字。“走啦。我离职了。”
这个年轻人,在NBIC 干夜班保安两三个月,平时沉默寡言,极少和同事说话。但我对他印象蛮深:他刚来时北京还挺冷,但早上8点下班后,他就穿上了运动短裤;4号楼一楼有个小会议室,我值勤时坐的桌子正对着这小会议室的门。小刘经常下班后穿着短裤,端一杯茶走进会议室。在会议室最靠里的桌子上,摆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新买的oppo平板、机械键盘和罗技无线鼠标,他玩吃鸡和原神。在我看来,他算是个网游+数码爱好者。他精力挺充沛,别人上完夜班就去睡觉,但他却还能玩电脑。
小刘肤色白净,稍长的毛碎头发,说话慢吞吞的,但很有礼貌。每天下夜班后,他都是先去冲澡,然后钻小会议室里上网。夜班保安同事里坚持每天冲澡的人不多,所以感觉他的个人卫生习惯挺好的。
前几天,小刘所在的宿舍搬迁,新宿舍更大、更干净了,而且看他每天痴迷于网游,怎么这份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了呢?我想不通。小刘走后,我身边的同事也从未谈及他,所以对于他为何离职我始终不知其因。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有某种我看不见的缘由,让这年轻人默然离去。
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着很多东西。有的东西用肉眼可以看清,而有的却不能,要我们以其它的方式去细窥究竟。大到人类文明,小到生活琐事,均是如此。
除此之外,我们的生命还充满了偶然。对于这些偶然之事,如果我们用眼睛以外的东西去审视,那么我们的人生会变得有趣得多。
前几天,我在闲鱼淘了一块手表。这件事,现在我回想起来,就感觉挺偶然的。
8月9日到11日,我请假三天回了趟河南老家。临行前,我把那块西铁城BM8240-03E手表塞进包里了。其实,我不算是喜欢戴表的人,之所以要这样做,因为这块表是光动能表,需要经常拿出来晒晒太阳,而我又不想麻烦家人,就把表带回到北京了。
回北京后,我才发现在上班期间是可以佩戴这块表的——只需把白衬衣的袖口扣子扣在第二颗上,这么一来袖口就会比较宽松,而我这只36mm表径、8.2mm厚的手表就能藏在袖子里。这么简单的事,我居然才发现。在北京怀柔快8个月了,我总是把袖口、领口的扣子系得紧紧的,而我之前在啤酒厂上班,无论车间实操还是坐在电脑前处理数据、打字,戴手表的话就会感觉很碍事。所以,这只小手表我从2019年7月买了之后,平时其实很少戴的。
翻看我淘宝购买记录,2019年6月份,我还买过一条闲鱼二手的西铁城bm6981-13E。我戴着这款100米防水的手表,在游泳馆陪女儿玩了一次后,其余时间很少戴。这条手表是42mm的大表盘,我不太喜欢。后来整理旧物,我把这只表给了媳妇,让她转赠给我的岳父。转赠之时,我还叮嘱平时要记得拿出来晒晒太阳,即使不怎么戴的话。
现在回忆起来,我的前半生还拥有过一些其它的表,而我对钟表的回忆,有很多停留在中学时代。
我是81年的人,1987年到1994年,我上了7年小学。小学时候的小县城物质贫瘠,我对小学校门口的摊贩印象,只剩下几种零食了。对小学时代的总体印象就是“玩”。斗鸡、摔面包(用纸叠成四方形纸块,相互在地上打对手的纸块。如果把对手的纸块打翻,则对手这纸块就归我了,算是我赢了。)、扔三角(烟盒纸叠的三角折纸。握在手掌里,往空中一扔,然后用手背接住,让对手说掉几个。对手说个数字,我则将手背上的三角折纸抛向空中,在空中抓住若干三角折纸。如果掉在地上的三角折纸数目,正好是对手说的那个数字,则算是我赢,我可以把这次操作的所有折纸收走;其中包括对手的若干折纸。……具体的游戏规则,记不清了,但总体是这个样子。
其次,崩玻璃球也很好玩,河南驻马店方言叫“打弹(tán)子”。这游戏就是用玻璃球崩来崩去,可以两个人玩,也可以几个小朋友一起玩,赢的人可以把对手的玻璃球拿走,这游戏挺有意思。
还有夹沙包、投沙包、滚铁环、打陀螺、用圆珠笔芯和桔子皮做小武器、用皮筋弹折好的纸质小子弹也很有趣。还可以玩吸铁石,枯树枝,玩泥巴……在我们八零后这代人的记忆里,小时候能拿来玩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个毛毛虫,一根长头发我们都能玩半天。八零后的童年,真是非常快乐的童年。
等到我上了初中,中国已进入了九十年代,小县城的物质逐渐丰盈了起来。在小县城的中学校门口,开始有各种店铺。有文具店,音像店,还有钟表店。其它的店铺估计也有,但我就只对这三种店铺有印象。在文具店不但可以买文具,还能买“贴画”。不知道其它地方叫什么,反正在河南遂平这小县城,我们就叫做“贴画”、“粘(zhān)画”。1994年我13岁,在学校门口文具店买了一堆白娘子的粘画,贴在硬面抄里,有时候在硬面抄的封皮上,书本上也贴,整天就是挑送粘画、贴粘画,忙得不亦乐乎。
在音像店买磁带,也是件很有趣的事。眼睛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卡带里游荡,一边和语气热情的年轻老板娘打招呼闲聊。刚开张的音像店,空间很狭小,类似于柜台。离地一米多的水泥墙上,是几扇玻璃拼成的三米宽、两米多高的透明墙,墙中间有一个一米宽高的窗口,老板娘就坐在凳子上,从这小售货窗口探出头来,把磁带递给围在窗口的中学生们。整面玻璃墙被磁带从里面铺满了,我们这群攒钱买磁带的中学生,都踮着脚仰着头,在这面“磁带墙”上搜寻自己喜爱的卡带。几年之后,音像店搬到了街对面,店铺变大了,老板娘也吃胖发福了。音像店里卖的东西也多了起来,有小磁带机了。后来有复读机,再后来有了CD机、点读机,甚至walkman MP3。不过这些东西价格不菲,那时的我只能站柜台前看看,后来攒钱买的第一个小卡带机还是国产的,叫“金叶牌”好像。
直到2002年在郑州上大学,才买了人生中第一个索尼walkman磁带随身听。但是,我上大学时已经不怎么听磁带了,这部随身听被我用来常常听广播。这个全银带蓝色透明框的索尼随身听,陪伴我度过不少的大学夜晚。2005年参加工作后,先攒钱买了1个512MB的索尼walkman mp3,又攒钱买了一部佳能的Powershot A520小数码相机。我记得当时我一个人,从家乡小县城坐火车去郑州,在郑州的科技市场买的这部小相机。回想这些年来,我一直喜欢唱歌、摄影,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钟表店我逛的次数少,但每次进去总要买点小东西,而我当时一个中学生,能买得起的,只能是塑料电子表了。钟表店对我来说,是个神奇、充满魅力的地方。因为店里面的东西都挺有趣。有好多款式的打火机和手表,墙上还有各式各样的挂钟,货柜里有剃须刀,后来甚至有了小霸王游戏机、手拿的小型游戏机。在这其中,我最感兴趣的是挂钟,和最便宜的塑料电子表,因为当时的我感觉挂钟的指针旋转很有意思,我可以呆呆地望着满面墙的挂钟很久。后来长大后才知道“机械美学”、“工业美学”这些概念。这世界上,很多男人都比较喜欢机械相关的东西,这甚至可说是一种癖好。网上曾看过一个视频,一群男人在围观一辆挖掘机,还都看得目不转睛。或许,对机械的痴迷是很多男人的天性。
至于喜欢钟表店的塑料电子表,那是因为在整个钟表店里,只有这塑料电子表是我唯一能买得起的东西。我估计有很多八零后,都有跟我一样的经历,在小学时代、中学时代都有买塑料电子表的经历。十来岁的少年买电子表,纯粹是为了新奇,为了炫耀,为了让自己与众不同。至于看时间这件事,年纪轻轻的人,谁又在乎呢?
我喜欢钟表店里的机械手表,但只是很随意的喜欢,顶多是匆匆几眼,从没想过要去买,因为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买不起钟表店的机械表,又感觉没有塑料电子表轻便、时尚。但是就在我中学时代即将结束之际,我居然获得了一只全自动机械表,还是劳力士的。
这件事如何发生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十来岁的我,某次偷偷翻爷爷或者父亲的抽屉时,在里面偶然发现的。淡金色的表盘、透明的后盖、银色和金色相间的金属表带……当时我看到这只手表,心跳得很厉害。不一会儿功夫,这只手表就躺在了我的口袋里了。回去后,我偷偷把手表藏了起来。过了一段时间,看没什么动静,我就把手表拿出来戴在手腕上了。我记忆中,自己没因为这件事挨骂或挨打。
这只表我不常戴,但有时会拿出来把玩欣赏。不常戴是因为这块表挺沉的,戴上以后感觉不舒服。时常欣赏因为这只表好看。淡金色表盘、皇冠形状的图案、透明后盖里的陀飞轮摆动、齿轮转动……这一切都显得有无以伦比的机械之美。
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几个英文字母的含义,只记得是Rolex。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居然就是劳力士!而当我知道之后,我又开始怀疑这表的真假,尤其当我年岁渐长之后。我爷爷只不过是一名普通修车匠,我父亲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工人,家里怎会有如此贵重的东西呢?再说,如果是真正的劳力士金表,我爷爷、父亲为何对我偷表、戴表一事如此淡定呢?所以我想来想去,这只表应该是个山寨货。
既做如此想,戴手表的欲望也就慢慢淡了。关于这只表的记忆,大学时代应该没有,以后的日子里也是空白。依稀记得,这只劳力士金表在我们搬家时,送给了某个亲戚。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还见到过一些手表,可能是在家里,也可能是在别处。白色的表盘,银色的指针,秒针上还有一个小红点,那块表的标志好像是上海,也好像是一个梅花图案。那是一块手动上链的表。当手表不走时,就用手指轻捻柄头,然后这表就又开始欢快地走了。我记忆里,这只表被我把玩过几次,也挺有意思的。
这些前尘往事,当我坐在明亮宽敞的北京怀柔科研单位的大厅里,眼望着玻璃门外随风摇曳的法国梧桐树叶时,因为这些旧物件早已无踪,我的回忆也变得如梦如幻,似乎它们从来没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
但是我想,它们在我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却又如此之深,深得让我在2019年购买西铁城手表时,居然变得毫不迟疑。
在当下的智能手机时代,时间的显示随处可见,但为何还有那么多人购买手表呢?或者说,信息时代的手表,对于我们来说,有着更比“看时间”更深的意义。
对于有钱人来说,戴身价几百万上千万的手表,彰显了财富;对于职场人士来说,手表体现出了时尚和品位;对于普通人来说,手表是新奇的玩具,是充满机械之美且大众都能欣赏的工艺品,最多的却还是做为一个随时看时间的实用工具。
我是个普通人。当我在8月15日下午,站在北京怀柔京北大世界商场的门口,戴上刚刚截掉一节的西铁城AS5030-53e手表时,我就由衷感慨——这只手表,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订制的一样。从河南回到北京后的这几天,我一直在网上寻找,总算没有白费。
其实,我从河南老家带来的那只西铁城BM8240-03e手表,也非常不错,但我又为何另买一只呢?表面上看,是因为8240这只手表不具备电波自动校时功能,实际上,还是因为我自己想折腾。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活着就是折腾。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次的折腾,让我的心情常处于愉快之中,所以这次折腾挺值,毕竟,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这款AS5030-53e手表,西铁城官网依然在售(上市时间为2009年),价格为 3700 人民币。我花了611元在闲鱼买这只手表,成色很好。这只表在闲鱼上数量不多,很多还是H415机芯,非H485,(H415只能接收日本电波校时,而H485可接收河南商丘BPC电波)。我这只 5030 的 表芯,是H485。
这款AS5030-53e手表,完美集齐了我这个普通人对手表的所有要求:小表盘(表径38mm、厚度9mm)、简洁复古造型(黑色素雅大三针表盘、罗马数字)、长续航(光动能)、精准走时(电波自动校时)。在大表盘当道的今天,能够淘到一只自己心仪的小表盘手表,实属不易。对于我这个普通人来说,得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东西,比得到贵重的东西更让我开心。
除了低调的实用性,腕表对于我这个中年人的意义,就是怀旧了。在北京怀柔打工的日子,有较多的闲暇,当我坐在保安桌前凝视手腕上的表,凝视着秒针转动时,我的思绪总会回到遥远的过去,或是深沉,或是飘逸。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或许,对于中年之后的人来说,回忆才是生活的全部意义。眼前的欢愉,只不过是短暂的欢愉,欢愉过后,无非是无尽的空虚和失落而已。
说也奇怪,面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比如时光,我们总有太多感慨。或许我们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却都隐藏在了时光之后。每人对时光都有不同的想法。就我而言,当我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我对于时间的感怀,就在于它或许是这世界上、是我们的生命里最为公平的东西。
对于我这一代人,八零后,时间是公平的。小时候的八零后,没能拥有太多的物质,但似乎比现在的孩子拥有更多的健康快乐。
对于这世上的穷人和富人,时间是公平的。无论你戴不戴手表,你的一天都会被精准地分为24小时,每小时又都分为60分钟,每分钟又是60秒。在时间面前,富人穷人永远平等,不可能因为你是富人,就多给你一些时间,哪怕一秒都是绝无可能。无论穷人还是富人,你都有权决定你每一秒的感受。幸福、痛苦、迷惘、哀伤……你从来不能截断时间这条河流,但你心情的每一秒浮沉,都由你自己决定。
行文至此,时间定格在2026年8月17日14点34分,NBIC-4号楼外的秋蝉之声忽起,中断了我的思绪。但此时的我已确定,时间,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