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虽然琐碎,但如果用文字记录下来,或许也就有了一些诗意。我还常想,诗意和生命的琐碎相比,只能是一时的情绪罢了。心情好,生活就有了诗意,如果在心情好时,还能把心静下来,对生活的小事加以简单的思考,那么这盎然的诗意就能化身为文字了。

        今天早上的北京怀柔,让我第一次感知到了丝丝凉意,继而秋日的初阳洒在我身上后,让我感觉无比舒畅温暖。于是就打算记录昨天的一件小事,并借此打发上班时的无聊时光。

        昨天的天气很好,冷热适宜。下午四点下班后,我拿上水杯背起音箱包,打算去户外唱会儿歌。可是当我骑摩托车到强学路和光源街交叉口时,我被路边的一些小东西吸引住了,于是就停了下来。

        这些小东西,是颜色深红的山楂果。怀柔怀北镇郊区的光源街,道路两旁种了两排山楂树,沿着街道的走向,往东西两端铺展开来。在路口的这棵山楂树下,散乱掉落着几十粒山楂果,我所说的小东西,就是它们。

        把音箱包搁在路边,然后蹲下,俯身拾起一粒山楂果,捏在手指间细致打量它。因为前一天刚下过雨,它身上有些泥痕。轻轻搓拭几下,让它在掌心里打几个滚,它的表面就干净了。它通体深红,个头约和大拇指指肚一样大,身上还有很多小白点。可能在路上晒得久了,刚拾起时还能从它瘦小的身上感觉到一丝温热,稍稍用力捏了捏,能感觉这粒果子稍微有些发软。嗯……经验告诉我,这粒果子应该是熟了。

        捏着这枚山楂果,用牙齿轻轻嗑下一小块儿,慢慢咀嚼就感觉到了酸甜。甜味不多,以酸为主,这酸甜在口中充分混合,心里顿时就有了属于山楂果的专属味道,这味道让我口舌生津。年轻时,我不太喜欢酸甜之物,尤其是酸食,但随着年岁渐长,我逐渐接受了这人世间的百味。这枚酸甜的山楂果,让我心生欢愉,平淡的生活如果忽然之间多一些味道,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山楂果是野生的,个头小,稍微嗑了两三下,就没了肉。我吃了一枚后意犹未尽,又捡拾了两枚吃了。看着脚下还有这么多的熟山楂果,我萌生了拾取带走的念头。我在座位箱里翻出一个装骑行手套的塑料袋,然后将音箱包用弹力捆绑带固定在摩托后座上。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拾山楂了。

        我骑着摩托在光源街路上停停走走,当看到某棵树下,落的果子较多较红时,就停车拾取。刚开始时不觉得累,但没过多久就有些腰酸腿疼了,即便如此,轻松愉快的心情未减半分。9月27日下午五六点的北京怀柔,天空云彩虽多,但也算是蓝天白云。北国的秋日阳光时而从云缝里倾泻下来,这温和的光线就洒在了远处的红螺山上,也洒在了路边的天人菊上,这些小花或是成片绽放,或是独自盛开着。阵阵秋风吹过,这些花儿都随着微风摇晃,它们和草丛里鸣虫发出的轻微声音,一起点缀着这条街。此刻的光源街,和往常一样空旷,偶尔有身穿骑行服的年轻人,弯腰骑着公路自行车默默驶过,除此之外,这条街上再无其它的行人。

        当我在光源街的各个路口拾取时,还能听到随着红绿灯响起的语音提示音,“现在是红灯,行人禁止通行”、“现在是绿灯,行人安全通行”。这两句简短而单调的提示音,随着红绿灯的变化轮番消散在空气里,而路口的人行道却是空荡荡的。

        因为今日有事可做,所以我无暇在这冷清的街道上品味孤单。我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拾了满满一塑料袋的山楂果。在此期间,我还给红螺山、山楂果和路边的小花们拍了一些照片,并将这些照片和拾山楂的经历,和亲友们分享了。

        路边小花那张,我拍的是一株黄波斯菊。当时我骑摩托路过,一瞥之下看见落日余晖刚好照在这朵花上,于是就折返十几米回来,蹲在这朵小花前,尝试多个角度后拍了照片。这张小花的照片,和山楂那一张,稍作裁剪就是很漂亮的手机壁纸。我来北京怀柔近十个月了,我的手机壁纸全都是自己拍的当地风景。

        转眼间,快六点了。天际的余晖消逝,天空白云汇聚,暮色初起,光源街上终于有了一个散步的行人,一个中年男人同我搭讪。起先,他对我的摩托挺感兴趣,在北京这里,外地摩托车牌确实少见。闲聊得知,他是河南周口人,我们用河南话聊了几句,但也没显得太过亲近。他告诉我,这条街上的山楂树,前段时间已被环卫的人扫荡过一回了。原来如此,我说这地上掉落的熟山楂,怎么会这么少呢?虽说少,我这满满一塑料袋的山楂,估计也有五六斤了。

        和老家的妹妹联系,想寄一些山楂回去,妹妹担心运费太贵。回到住处后,听宿舍的同事说,现在好山楂在网上才卖几毛钱一斤,于是邮寄山楂的想法算是作罢。

        等到吃晚饭时,我又遭遇了第三重打击——因为几枚山楂,我的牙倒了,完全无法咀嚼食物了!才吃了几枚野山楂,居然就这样了,难怪掉落在地上的山楂,连喜鹊都不吃呢!当然,这也要怪我太大意了,当时心里明明也想了,“会不会太酸了呢?”“吃完这一个,就不吃了。”但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枚又一枚。其实也就吃十个左右,不曾想我的牙已经缴械投降了。如果仔细想,这件小事可以告诉我不少道理呢。

        品味生活小事,也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望着玻璃窗外面的梧桐树叶,我的思绪跟随着叶子在风中起伏——山楂是在何时进入我的生命的呢?

        在记忆的沙滩慢慢拾取,我的眼神也随之遥远起来。

        童年的记忆里,虽然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山楂的,但我敢肯定,母亲或父亲曾给童年的我,买过一个和山楂有关的东西,那就是冰糖葫芦。

        我从小不怎么喜欢吃那个,因为冰糖粘牙的感觉很不舒服。但正因为如此,我在童年必定吃过冰糖葫芦。首先,冰糖葫芦是传统小吃,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而且不贵。其次,如果我没吃过,又怎会在童年留下冰糖粘牙的感觉呢?只不过遗憾的是,我完全记不起来与之相关的儿时往事了。我只能幻想一下,母亲给童年的我买冰糖葫芦的画面。那个画面,应该是淡黄色的,有些温馨,有些感伤。

        到了小学时代,就有了清晰些的回忆了。现在的八零后有着共同的忆想——在小学校门口的小摊上,有山楂糕和山楂卷了。长方体的山楂糕,跟橡皮大小差不多,粘满了一些白砂糖颗粒,用透明的塑料纸一个一个单独包着。山楂卷是比筷子稍粗,大概七八公分长,也是用透明塑料纸每根单独包着。唯一不同的是,山楂卷里好像没粘嵌白砂糖。说起白砂糖来,我小时候的白糖,可是真正的白糖,不象现在,到处都充斥着果葡糖浆,甚至阿斯巴甜、三氯蔗糖。

        山楂卷不但能吃,还能玩。上小学的八零后我们,经常买一根叼在嘴里,模仿大人抽烟。那时候的我是多么渴望赶快长大啊!

        到了初中,正赶上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流行音乐兴起,一首《冰糖葫芦》整天在大街小巷里飘着,歌曲的旋律太简单,不用学,只是听就能听会。每当心情欢快时,忍不住就会哼起这首歌。几十年过去了,虽然连原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但这首歌还是能张口就来。中学时代对于山楂的记忆,大概就是这一首歌吧。

        高中、大学没关注太多的生活细节,关于山楂的回忆可说是一片空白,想来也算是人生里的一个遗憾。哪怕是为一个女孩买一串冰糖葫芦也好,可惜终归是没有。高中和大学时代,我只是活在并不精致的象牙塔里,活在文学世界的风花雪月里。

        参加工作没多久,我结了婚。结婚三年后,我的大女儿出生,2016年,我的二女儿出生。大女儿十岁之前,我虽很少陪她去小城的河堤广场,但我也曾陪她爬山、露营,至于出生在小区里的小女儿,她现在已经十岁,可我回忆起来,对她的陪伴似乎更少一些。每逢周末或假期,她就呆在小区里的单元房里。虽然我陪她宅在家里看过几部电影,但陪她到广场的次数很少。在河堤广场里,有风筝,有阳光,有小狗,有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而且那里每天都有卖冰糖葫芦的。我记得在那里给她买过一次冰糖葫芦,好像却也仅仅那么一次。如果我多陪她去河堤广场,她的性格或许就会更加友善,也或许在她心中能存有更多的童年回忆。关于我的女儿们,我总是感觉亏欠她们太多。

        从2005 年参加工作,到2025 年辞掉干了近十年的啤酒厂工作,这期间正好20年。回忆这20年的时光,关于山楂的往事,应该只有在河堤广场给小女儿买的那串冰糖葫芦了。人的一生,每天经历很多事,一天天的岁月更迭,似乎也很漫长,但当我去回忆时,却又想不起太多的过往。

        辞职后,我孤身一人完成了川藏摩旅,接着在家呆了半年。25 年年底,我又一个人来到北京,随便找了个工作。但正是在北京怀柔这里,山楂再一次进入我的生命。

        应该是2026年6月20日的晚上。那晚我在强学路和光源街路口玩弹弓,那也是我第一次在这里玩弹弓。就在那个夜晚,我看到了美丽的红螺山夜景。从此以后,这个路口成了我的常来之处。我上班的地方,距离这个街口很近,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站在这里可以远眺红螺山,这里还有一个很小的公园,里面种的有一些花。马鞭草、夜来香、紫松果菊、黑心菊、牛耳大黄、千鸟花、麒麟菊、大花金鸡菊……每次来这里,我都会先注意到天人菊,因为它们的花一簇一簇的,在路边往往连成了大片。它们还有个名字叫虎皮菊,但我仍喜欢喊它们天人菊,因为这让我想起了道家的“天人合一”。

        北京怀柔是山区,气候变化多端,雨过天晴之后经常会有漂亮的日出日落。每当这时候,我就喜欢一个人来到这个街口,静静地看着蓝天白云,看着远处的红螺山,以及我身边的这些花儿。天空时常有小小的飞机飞过,给这个沉寂而空荡的街口带来声响。夏天秋天这段季节,陪伴这远山,白云,花儿的,也只有持续不断的秋虫之鸣。我想,北国的冬天一旦到来,这个空旷的街头,或许会因为少了虫儿的鸣叫,而更显得寂静了。毕竟,这些虫儿大多逃不过在冬天死亡的命运。每每想到这里,我宁静的心里总会泛起一丝怅然。

        就在这样的一个夏夜,在街头的路边我看见了山楂树。六月底的山楂树,树上还只是结满小小的青豆,完全没有山楂的模样。我那晚坐在路口的山楂树旁,一个人玩着弹弓,当时我还纳闷这是什么树呢。

        所有的问题,岁月都会给予答案,关于山楂树的疑问,亦是如此。我隔三差五来到这个街口,在这里读书、唱歌,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月亮椅里望着远山发呆,这些山楂树就和我的小摩托一起,静静陪着我。但是,随着时光流逝,这些树的果子慢慢也就变红了。偶尔,有一两个从树上掉落的。我拾起来小心翼翼一嗑,“原来是山楂呀!”

        26年9月15日上午,我骑着摩托在光源街闲逛。我在一棵山楂树旁停下,捡拾地上的山楂,捧在手心里拍了几张照片。当时天气很好,天很蓝,但没有白云。我对这些颜色已转深红的山楂并无太多感情,只是感觉它们的色彩搭配蓝天的话,拍出来的照片会好看些。我尝了两枚山楂果,感觉还是挺酸的。把图片发给了母亲、妹妹、妻子和父亲,我只是简单对他们说了句,“北京怀柔的路边,种了好多的山里红。”和家人聊天沟通,我总是寥寥数语,甚至无言。

        山楂又叫山里红。比起“山楂”来,我感觉“山里红”更有诗意一些。有一首歌叫《又见山里红》,我很喜欢。不但喜欢听,也喜欢唱这首歌,奈何我总是唱不出味道。或许只有原唱祁隆老师,才能唱出对家乡的缠绵思念。

        山楂之所以叫做山里红,我想,每当山楂这种果实开始红的时候,就预示着寒冬将至,山里的树过不多久就会叶子变红。或者说,山楂自由自在长在大山里,它的果实一旦红了,就会给这座大山增加一抹微小但艳丽的深红,这是丰收和喜悦的红。

        对大多数人来说,第二种说法或许更易接受些,但我却偏执于第一种说法。

        得知我拾了那么多的山楂,当天傍晚母亲就发来微信语音,叮嘱我不要多吃,她担心我吃多了对胃不好。此外,在我的家乡有个名叫“红石崖”的地方,夏天有山间溪水,深秋时节有不少红叶点缀山峦,远远望去特别好看。山脚下的乡村饭馆做的山野菜非常好吃,尤其是地锅鸡,那里也是我所在的小城居民游玩的户外好去处。在红石崖的群山里,留下了我陪家人度过的太多美好时光。

        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不识字的她在用智能手机时,分外困难,但就在我离开家乡不久,她学会了用微信发语音。“给你打电话,怕影响你工作,我让文月(我的妹妹)教会我发语音了。以后想给你说话了,我就给你发语音。”母亲用欣喜的语气说到。

        听着母亲发来的23秒语音,身在北京怀柔的我想起了红石崖。想来,红石崖那些漫山遍野的树里,应该也有野生的山楂树吧?现在这个时候,家乡山上的山楂树,应该也结出酸甜果子了吧?再过一个多月,到了十一月的中下旬,红石崖那里的山枫树,叶子也差不多要变成红叶了。

        凝望着堆在宿舍床上的山楂,我再一次陷入了沉思。思念成诗,一枚小小的山楂,让我对远方的家乡有了诗意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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